第16章
第十六章夜宿黑店
洪七独自北上,走了五日,过了真定府,离燕京越来越近。
越往北走,风越硬。道旁的树木光秃秃的,田地荒了大半,偶尔见几个农人在拾柴,脸上都是木然的神色。洪七把破棉袄裹紧了些,那根绿竹竿扛在肩上,腰间的酒葫芦一晃一晃。
这日傍晚,到了一个镇子,叫张家口。
镇子不大,却热闹得很,街上人来人往,有金人、汉人、还有几个色目商人。洪七在街上走了一圈,心里有了数——这地方看着繁华,暗地里不知藏着多少眼线。
天色暗下来,他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叫“悦来”,是镇上最大的一家。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上堆着笑,眼睛却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小客官打哪儿来?”掌柜的边写账本边问。
“南边。”洪七随口答。
“往北去?”
“嗯。”
掌柜的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根绿竹竿上停了停,又低下头去,笑道:“小客官运气好,今儿个还剩一间上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房钱贵些,要二两银子一晚。”
洪七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上。这是张浚临别时塞给他的,足有五十两。掌柜的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嘞!小客官楼上请,天字三号房!”
洪七上了楼,进了房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铺也软和。他把绿竹竿放在床边,包袱枕在头下,闭眼歇息。
睡到半夜,忽然醒了。
洪七这些日子练功不辍,耳力比从前强了许多。他听见楼下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他凝神听去,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那小子手里有根绿竹竿……”
“……肯定值钱……做了他……”
洪七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
他没动,只是把手轻轻放在绿竹竿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了。有人在拨门闩,手法很轻很熟,是个老手。
门闩被拨开,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洪七忽然坐起来,绿竹竿往床沿一敲,发出“啪”的一声响。
“几位,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找我?”
门被一脚踢开,四个人闯进来,当先的是那胖掌柜,身后跟着三个伙计,手里都拿着刀。
掌柜的一愣,随即狞笑:“小崽子,耳朵倒挺灵。既然醒了,爷爷也不跟你废话——把银子都交出来,那根竿子也留下,饶你一条命!”
洪七看着他,忽然问:“你们干这个多久了?”
掌柜的一愣:“什么?”
“害人性命,谋人钱财。”洪七慢慢站起来,把绿竹竿握在手里,“干多久了?”
掌柜的脸色一沉:“小崽子,你找死!”
他一挥手,三个伙计举刀就砍。
洪七没动,等刀快到头顶,忽然身子一矮,绿竹竿横扫而出。只听“砰砰砰”三声,三个伙计手里的刀同时脱手,飞出去钉在墙上,刀身没入半截。
三个伙计捂着手腕,惨叫起来。
掌柜的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洪七一步跨出,后发先至,绿竹竿往前一递,轻轻点在掌柜的后心。掌柜的整个人僵住,一动不敢动。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洪七收起竹竿,走回床边坐下,看着那四个抖成一团的人,忽然笑了。
“我不杀你们。”
掌柜的一愣,随即连连磕头:“多谢好汉!多谢好汉!”
洪七摆摆手:“别急着谢。我问你们几句话,答得好,我就当今晚没这回事。答不好——”
他没往下说,只是把那根绿竹竿轻轻往地上一顿。青石板裂了一道缝。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好汉请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你们这店里,住过多少金人?”
掌柜的脸色一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洪七看着他,目光渐渐冷下来。
掌柜的被他看得发毛,终于道:“有……有不少。都是当官的,还有当兵的,有时候一住就是十几个人。他们……他们跟小的有约定,若看见形迹可疑的南人,就……就报信……”
“报给谁?”
“镇东头有个院子,里头住着个金人,叫……叫赫连铁树。听说是六王爷手下的人。”
洪七心头一跳。六王爷,完颜洪烈。
“这赫连铁树是什么人?”
“小的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功夫很高,前些日子还来过店里,说是等什么人。”掌柜的想了想,“对了,他还打听过一根绿竹竿,问有没有见一个小叫花拿着……”
洪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他看着掌柜的,一字一句道,“若让我知道你报了信——”
绿竹竿往地上一顿,又一道裂缝。
掌柜的连连磕头:“不敢!不敢!”
洪七把包袱系好,绿竹竿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出门去。
夜色正浓,月光被云遮住,街上黑漆漆的。洪七走出镇子,钻进一片树林,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牌,借着微光看了看,又收回去。
赫连铁树,完颜洪烈的人,在打听他。
这说明金人已经知道他北上了。说不定前面还有更多的眼线,更多的陷阱。
可他心里一点也不怕,反倒有一股热血在涌动。
师父,您看着。
您没做完的事,徒儿替您做。
他把酒葫芦解下来,灌了一大口,辣得眼泪直流。然后站起来,认准北边的方向,大步走去。
身后,张家口的灯火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前方,燕京在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