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襄阳城下

出谷之后，一路向南。

洪七跟着老乞丐和鲁有脚，昼伏夜出，专走荒僻小径。老乞丐的伤时好时坏，那张脸越来越瘦，可酒葫芦从来没空过。

“师父，您少喝点。”

“放屁。”老乞丐瞪眼，“老子喝酒喝了几十年，越喝越精神。不喝才要死。”

洪七不敢吭声，可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鲁有脚的伤倒是一天天好了。他走在洪七旁边，时不时看那孩子一眼——这小叫花自从得了燕南天的传承，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走路的时候脚下生风，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像一柄正在开刃的刀。

第十五天傍晚，他们登上一座山岗。

老乞丐忽然停下，指着远方：“到了。”

洪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暮色苍茫中，一座雄城巍然矗立，城墙高耸，雉堞连绵，城外汉水如带，缓缓流淌。

“襄阳。”鲁有脚轻声道，“大宋的北大门。”

洪七怔怔地看着那座城，胸口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从小在黄河渡口长大，见过无数南来北往的人，听他们说起过襄阳——说这是天下第一坚城，说金人打了十几年都打不下来。

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

“走吧。”老乞丐拍了拍他肩膀，“进城之前，有件事要跟你说。”

三人在山岗上坐下来。老乞丐拿出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递给鲁有脚，鲁有脚摇摇头，又递给洪七。

洪七接过来，也灌了一口——辣得眼泪直流。

老乞丐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正色道：“小子，进城之后，你要去见一个人。”

“张浚张大人？”

“对。”老乞丐点头，“那两样东西，要亲手交给他。记住，是亲手。”

洪七郑重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乞丐盯着他，“见了张浚之后，你就留在襄阳，跟着他。”

洪七一愣：“师父，您呢？”

老乞丐摆摆手：“老子还有事。”

“什么事？”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老乞丐瞪眼，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洪七没看清。

鲁有脚忽然开口：“帮主，您的伤……”

“闭嘴。”老乞丐打断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吧，天黑了，正好进城。”

三人下了山岗，朝襄阳城走去。

走到城门口，洪七忽然回头，看见山岗上站着一个人——灰衣白发，手里拄着一根绿竹竿，正望着这边。

是师父。

他明明刚才还在身边，什么时候……

洪七心头一跳，转身就要往回跑。

鲁有脚一把拉住他：“别去。”

“可是——”

“帮主在跟你告别。”鲁有脚的声音很低，“他的伤……撑不了多久了。”

洪七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起破庙里初次见面，老乞丐一竿子挑开灵智上人的手；想起冰层下的小船，老乞丐教他三招掌法；想起悬崖边，老乞丐抓着他们跳下去；想起山谷里，老乞丐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说“叫师父”……

“师父——！”

洪七猛地挣开鲁有脚，发疯似的往回跑。

可山岗上空荡荡的，哪还有人影。

只有一根绿竹竿插在最高的那块青石上，竹竿上挂着一只酒葫芦，在风里晃晃悠悠。

洪七扑过去，抓住那根竹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鲁有脚慢慢走上来，站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月亮升起来了。

洪七跪了很久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裳，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

他终于站起来，把酒葫芦解下来，挂在腰间，把绿竹竿紧紧握在手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襄阳城走去。

城门口，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文士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他看见洪七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绿竹竿，眼眶忽然红了。

“花帮主他……”

洪七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两样东西，双手递过去。

中年文士接过武穆遗书和铁片，只看了一眼，便郑重收好。然后他看着洪七，看着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紧紧握着的绿竹竿。

“你叫什么名字？”

“洪七。”

中年文士点点头，忽然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躬身一揖。

“襄阳守备使张浚，代大宋千万百姓，谢过小兄弟。”

洪七愣住了。

张浚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花帮主去了，可丐帮还在，大宋还在。从今往后，襄阳城就是你的家。”

洪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回过头——

月光下，无数乞丐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拿竹棒，有的拿破碗，有的拄着拐杖。他们在城门外列成方阵，齐刷刷跪下来。

“丐帮八袋弟子鲁有脚，率襄阳分舵弟子，参见少帮主！”

洪七呆住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绿竹竿，又看看跪了一地的丐帮弟子，忽然明白了。

老乞丐不是走了。

是把一切都留给了他。

他把绿竹竿高高举起，月光照在竿身上，照出三个小小的字。

那是老乞丐刻的，笔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洪七公”。

洪七盯着那三个字，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夜风拂过襄阳城头，拂过汉水河面，拂过山岗上的青石。

那酒葫芦还在风里晃，晃啊晃，晃啊晃。

像老乞丐在笑。

（第一章至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