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少年洪七公番外篇·火堆
夜深了。
洪七蹲在破庙角落里,面前生着一小堆火。火苗舔着枯枝,噼啪作响,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庙外是呼呼的风声,夹杂着黄河的涛声。这个季节的夜晚冷得能冻死人,他缩了缩身子,把破棉袄裹紧了些,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他已经在这破庙里蹲了三天。
三天前,他把最后半块杂粮饼子吃完了。这三天里,他喝河水,挖草根,饿得前胸贴后背。火堆是他好不容易生的——从渡口偷来的火折子,捡来的枯枝,省着用,能撑几天算几天。
他把手伸到火边,感受那一点点暖意。
忽然,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庙外黑洞洞的夜,叹了口气。
“别叫了,明天再说。”
肚子不听他的,又叫了一声。
洪七懒得理它,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睡不着,太冷了,也太饿了。他睁着眼,望着火光发呆。
火光里,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看见了那年冬天,他第一次来这个渡口。那时候他八岁,跟着一个老乞丐从河南一路走过来。老乞丐说,黄河边上富,讨饭容易。结果还没走到黄河,老乞丐就病死了。他一个人,走到黄河边,走了半个月。
看见了那年夏天,他在渡口跟一只野狗抢半块饼子。那狗比他壮,把他扑倒在地,咬了他一口。他捡起石头砸它,砸跑了,可饼子也碎了,掉在泥里。他捡起来,吹了吹,还是吃了。
看见了那年秋天,有个船家看他可怜,让他帮忙搬货,给了他一碗热粥。那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粥,稠稠的,里面有米,还有几片菜叶。他喝了三口,没舍得喝完,留着晚上又热了热,喝了最后一口。
他想着想着,嘴角忽然翘起来。
其实也没那么苦。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洪七睁开眼睛,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那串佛珠。
是阿狗送他的那串。
他低头看着那些珠子,一颗一颗,圆润光滑。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珠子上,泛着幽幽的光。
阿狗现在应该在全真教吧?跟着丘处机练功,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挨饿受冻。挺好。
他又想起李冰雁。那个冷冰冰的姑娘,站在天山的风雪里,问他“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去,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还有鲁有脚,还有张浚,还有周伯通,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丐帮弟兄。
他把佛珠戴回手腕上,珠子凉凉的,贴着皮肤。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洪七警觉地坐起来,手按在绿竹竿上。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了,紧接着,一个人影钻了进来。
是个年轻乞丐,二十来岁,破衣烂衫,冻得直哆嗦。他看见洪七,愣了一下,又看见那堆火,眼睛亮了。
“小兄弟,借个火行不行?”
洪七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
那年轻乞丐凑过来,伸出手在火上烤着,舒服得直叹气。他扭头看看洪七,目光落在他那根绿竹竿上,又看看他腕上的佛珠,忽然问:
“小兄弟,你也是丐帮的?”
洪七没回答,反问道:“你是?”
年轻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洛阳分舵的,叫王二。来这边探亲的,结果亲戚早搬走了,钱也花光了,只好要饭回去。”
洪七点点头,没说话。
王二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小兄弟,你在这渡口多久了?这儿好要饭吗?我看过往的船不少,应该还行吧?”
洪七想了想,道:“还行。看运气。”
王二叹了口气:“运气这东西,我从来就没有。从小就倒霉,要饭都抢不过人家。”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洪七。
“给,请你吃。”
是个窝头,硬邦邦的,已经凉透了。
洪七看着他。
王二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一个了,分你一半。我看你也饿了好几天了,别客气。”
洪七接过窝头,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还给王二。
王二愣了愣,笑了。
两人就着火堆,把那半个窝头啃完了。窝头又冷又硬,硌牙,可吃在嘴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王二吃饱了,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洪七。”
王二点点头,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洪七看着他,又看看那堆火,忽然轻轻笑了笑。
他把火堆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些。然后靠在墙上,望着火光发呆。
火光里,他看见了很多人的脸。
师父、贺通、钱通、阿狗、李冰雁、鲁有脚、张浚、周伯通、王重阳、王二……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见过的,没见过的,活着的,死了的。
他把手伸到火边,感受那暖意。
火堆不大,可足够两个人取暖。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小子,咱们丐帮,为什么能传这么多年?”
他不知道。
师父说:“因为咱们有火。一个人生一堆火,就能暖一个人。一群人围着一堆火,就能暖一群人。火灭了,再点起来。人没了,还有后来人。”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窗外,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黄河上。
河水哗哗地流着,像在唱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
洪七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睡着了。
【番外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