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番外篇·郭靖与洪七公
襄阳城西二十里，有一座小山村。
村后山坡上有几间茅屋，屋前是一片菜地，种着些寻常瓜果。炊烟袅袅升起，正是做晚饭的时候。
洪七公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他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年轻时深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手里那根绿竹竿依然不离身。灶上的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师父！”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一脸憨厚，手里提着一只野兔。
“师父，您看我打着什么了！”
洪七公回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
“好小子，今儿个有口福了。”
这青年叫郭靖，是洪七公三年前收的徒弟。说是徒弟，其实洪七公自己都纳闷——怎么就收了他呢？
那年洪七公在蒙古草原游历，遇见这小子被一群狼围住。他一个人，拿着把破刀，跟狼群硬拼，浑身是伤也不跑。洪七公出手救了他，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跑的话狼就追我后面的羊了。
洪七公当时就笑了。
这傻小子。
后来一打听，他是江南人士，从小在蒙古长大，跟着江南七怪学功夫。七怪们为了教他，在大漠里待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教出点模样，却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了。他一个人，继续练，继续傻。
洪七公本不想收徒，可看着这小子那双干净的眼睛，又想起自己当年在黄河渡口要饭的日子，心一软，就收了。
这一收，就是三年。
郭靖把野兔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洪七公蹲在旁边，时不时翻一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撒了点盐。
“师父，这是什么？”
“盐。傻小子，连盐都不认得？”
郭靖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洪七公看着他，忽然问：“靖儿，你为什么要学功夫？”
郭靖想了想，认真道：“我想保护人。”
“保护什么人？”
“好人。”郭靖道，“像江南七怪师父们那样的好人，像娘那样的好人。不让他们被坏人欺负。”
洪七公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要是有一天，你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
郭靖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摇摇头：“我不知道。”
洪七公笑了笑，没再问。
野兔烤好了，金黄油亮，香气扑鼻。郭靖撕下一只腿，递给洪七公。洪七公接过来，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靖儿，你这烤兔子的功夫，快赶上你降龙十八掌了。”
郭靖又挠挠头，憨憨地笑。
两人就着粥，把一只兔子吃得干干净净。郭靖收拾碗筷，洪七公靠在墙边，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郭靖收拾完，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您能不能给我讲讲您年轻时候的事？”
洪七公看了他一眼，笑道：“想听什么？”
“什么都想听。”郭靖道，“听鲁长老说，您十几岁就在襄阳杀退过金兵，一个人打伤了好几个高手。是真的吗？”
洪七公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道：“是真的。可那些死了的人，比杀退的敌人多得多。”
郭靖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洪七公忽然问：“靖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有九根手指吗？”
郭靖摇摇头。
洪七公把右手伸出来，那根断指的地方已经长成了疤。他看着那根断指，目光有些悠远。
“这根手指，是我年轻时候自己砍的。”
郭靖愣住了。
洪七公灌了口酒，缓缓道：“那年我在黄河渡口要饭，饿得发昏。有个屠户说，你要是肯把手指砍了，我就给你一只猪蹄。我饿急了，真就砍了。”
郭靖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洪七公笑了笑，道：“后来想想，真傻。可那时候，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看着郭靖，目光里有些深意。
“靖儿，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知道——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难的时候。难的时候，什么蠢事都可能干得出来。可你得记住，再难，也得守住心里那根线。”
郭靖认真听着，点点头。
“什么线？”
“不害好人的线。”洪七公道，“不管多难，别害好人。哪怕饿死，也不能。”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师父，您后来后悔过吗？”
洪七公摇摇头，又点点头。
“后悔过。可后悔也没用，手指长不回来了。”他顿了顿，轻声道，“不过那根手指，也让我记住了，人不能太饿。所以我后来当上丐帮帮主，第一件事，就是让各地的分舵开粥棚，不让弟兄们饿着。”
郭靖看着他，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洪七公忽然道：“靖儿，你那降龙十八掌，练得怎么样了？”
郭靖道：“十五掌了。”
“打一遍我看看。”
郭靖站起来，走到屋外，摆开架势，一掌一掌打起来。月光下，他的身影矫健有力，每一掌都虎虎生风。
洪七公蹲在门口，边看边点头。
“好，好，力道够了，就是还欠点火候。”
郭靖打完，跑回来，满头是汗。
“师父，我什么时候能练全十八掌？”
洪七公看着他，忽然笑了。
“急什么？我当年练全十八掌，用了三年。你才两年，已经十五掌了，比我当年还快。”
郭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洪七公站起来，把那根绿竹竿扛在肩上。
“靖儿，明天我要出趟门。”
郭靖一愣：“师父去哪儿？”
“天山。”洪七公道，“去看个老朋友。”
郭靖想了想，道：“我跟您一起去！”
洪七公摇摇头：“你留在这儿，好好练功。等我把十八掌全教给你，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郭靖怔住了。
洪七公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靖儿，你是个好孩子。傻是傻了点，可心里干净。这年头，心里干净的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活不了多少年了，能教你的都教了。剩下的，得靠你自己悟。”
郭靖眼眶有些发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洪七公拍拍他肩膀，笑道：“傻小子，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等我从天山回来，还要吃你烤的兔子呢。”
郭靖用力点头。
月亮升到中天，照得山坡上一片银白。
洪七公扛着绿竹竿，慢慢走上山路。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郭靖还站在门口，望着他。
洪七公朝他挥挥手。
“回去吧，早点睡。明天别忘了练功。”
郭靖点点头，大声道：“师父，您早点回来！”
洪七公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月光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那根绿竹竿扛在肩上，一晃一晃。
腰间的酒葫芦里，装满了风。
很多年后，郭靖成了名震天下的大侠，守着襄阳城，抗击蒙古大军。他把降龙十八掌打得炉火纯青，一掌能退敌千军。
可他永远记得那个晚上，师父蹲在门口，看着他练掌，说：
“靖儿，你是个好孩子。”
他也永远记得，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年的天山之行，洪七公见到了李冰雁。
两人在山顶坐了一夜，说了很多话。说过去的事，说现在的事，说将来的事。第二天早上，李冰雁送他下山，问：“下次什么时候来？”
洪七公想了想，道：“不知道。”
李冰雁点点头，没再问。
洪七公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丫头，我那徒弟，叫郭靖。是个好孩子。将来有机会，你见见他。”
李冰雁怔了怔，点点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番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