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重阳宫
洪七在终南山上一住三个月。
这三个月,比他这辈子过的所有日子都长。
每天卯时起床,跟着全真弟子做早课。辰时练剑,巳时读经,午时用饭,未时打坐,申时练拳,酉时晚课,戌时歇息。一日十二时辰,排得满满当当。
洪七起初不习惯。他从小野惯了,饿了吃困了睡,从没这么规规矩矩过日子。可王重阳说的话,他不敢不听。那位老真人看着和和气气,可往那儿一坐,便让人生不出违逆的心思。
第一个月最难熬。
全真派的内功心法与洪七练的完全不同。他体内有贺通传的降龙内力,有燕南天留下的破军真气,两股力量本来勉强平衡,一练全真心法,三股力量在体内冲撞起来,痛得他浑身发抖。
周伯通来看他,见他脸色煞白,吓了一跳:“小娃娃,你怎么了?”
洪七咬牙道:“没事。”
周伯通挠挠头,跑去把王重阳请来。王重阳看了看洪七,伸手搭在他腕上,闭目片刻,睁开眼道:“无妨。他体内三股内力,本不相容,如今有了全真心法调合,反倒能融为一体。痛过这阵子就好了。”
果然如他所言,痛了七天之后,洪七体内忽然一轻,三股内力像是终于找到了相处之道,在丹田里安安稳稳地待下来。再运功时,内力流转顺畅无比,比从前强了不止一倍。
第二个月,他开始跟全真弟子过招。
全真派以剑法闻名,剑术讲究轻灵飘逸,变化莫测。洪七那根绿竹竿派上了用场,打狗棒法配合全真剑意,竟打出些新花样来。那些全真弟子起初还能跟他过几招,到后来,七八个人一起上,也挡不住他一竿。
有个年轻道士不服气,去找周伯通告状:“师叔,那小子使诈,用的不是全真功夫!”
周伯通眨眨眼:“他本来就不是全真弟子,凭什么用全真功夫?”
年轻道士哑口无言。
第三个月,王重阳亲自指点他。
每天黄昏,洪七独自去重阳殿,王重阳已在殿中等候。一老一少对面而坐,王重阳给他讲解武学至理,一讲便是一个时辰。
洪七这才知道,武功练到高处,比的不是招式,是境界。降龙十八掌刚猛无铸,可若只知刚猛,便落了下乘。全真剑法轻灵飘逸,可若只知轻灵,也到不了高处。刚柔并济,阴阳相合,才是武学正途。
“你师父的降龙十八掌,为何叫十八掌?”王重阳忽然问。
洪七摇头。
“因为这一十八掌,暗合天上十八星宿。”王重阳道,“每一掌都是一颗星,合起来便是一片星空。你练掌的时候,要想的不是怎么出掌,是怎么把这十八颗星连起来。”
洪七怔住了。
三个月期满的那天,王重阳把他叫到重阳殿。
洪七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三个月,王重阳虽没收他为徒,却待他如亲传弟子。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王重阳受了这三拜,伸手虚扶,让他起来。
“三个月到了,你还想去燕京吗?”
洪七点头。
王重阳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告诉贫道,你为什么想去?”
洪七想了想,道:“完颜洪烈召集高手,是为了武穆遗书。晚辈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看了又如何?”
“看了……”洪七顿了顿,“看了才能知道怎么对付他。”
王重阳微微一笑,又问:“对付了他又如何?”
洪七愣住了。
王重阳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远方的云海,缓缓道:“贫道年轻时,也像你这样,一腔热血,只想杀敌报国。可杀了一个完颜洪烈,还有第二个、第三个。金国没了,还有蒙古。这天下,从来就不缺想打仗的人。”
洪七怔怔地听着。
“那……那该怎么办?”
王重阳回过头,看着他:“你师父把武穆遗书传给你,不是让你去杀完颜洪烈。是让你学会怎么打仗,怎么保家卫国。那铁片上的破敌之策,也不是让你一个人去用。是让你把它交给能用的人。”
他顿了顿,轻声道:“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
洪七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他眼里多了一些什么。
“前辈,晚辈懂了。”
王重阳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递给他。洪七接过,只见剑鞘古朴,剑柄上刻着一个“全”字。
“这是我全真派的信物。”王重阳道,“日后若遇上过不去的坎,拿着它,全真上下,必助你一臂之力。”
洪七收下短剑,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王重阳受了,忽然笑道:“去吧。你师叔在外面等你。”
洪七出了大殿,果然看见周伯通站在松树下,手里捧着一把桃子,正往嘴里塞。
“师叔!”
周伯通回头,咧嘴一笑:“小娃娃,出来了?来,吃桃。”
洪七走过去,接过一个桃子,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甜得很。
周伯通边吃边道:“我师兄让我送你下山。路上小心些,灵智那和尚还在找你呢。”
洪七点点头,忽然问:“师叔,您当年为什么跟我师父打架?”
周伯通眨眨眼:“为啥?不记得了。好像是争一个桃子。”
洪七笑了。
两人一老一小,沿着石阶下山。走到半山腰,洪七回头望去,重阳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王重阳说的话——“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
可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一个人做不完,那就一群人做。一群人做不完,那就一代人一代人接着做。
他把那根绿竹竿握紧,大步往山下走去。
腰间的酒葫芦一晃一晃。
山脚下,周伯通忽然叫住他。
“小娃娃。”
洪七回头。
周伯通挠挠头,难得正经起来:“那老叫花子收了个好徒弟。他在地下,应该挺高兴的。”
洪七怔了怔,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酸。
他朝周伯通深深一揖,转身走进暮色里。
前方,燕京在望。
身后,终南山的钟声悠悠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