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临安【外传四】
洪七离开姑苏,一路向南。
走了三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大城横亘在前,城墙比襄阳低矮些,却绵延不绝,望不到尽头。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坐轿的,热闹非凡。
城门楼上刻着两个大字:临安。
洪七怔住了。
临安,大宋的都城。他从小在黄河渡口要饭,听南来北往的人说起过这个地方——说这是天下最繁华的所在,说这里有皇宫、有西湖、有吃不完的美食、看不完的风景。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
“这就是临安?”他喃喃道。
进了城,洪七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街道宽阔笔直,铺着青石板,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肆、布庄、粮店,一家挨着一家。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衫的富商,有背书的书生,有挎刀的公人,还有各种肤色的胡商。
洪七走着走着,忽然闻见一股香味。他顺着香味找过去,看见一个小摊子,卖的是油墩儿——面糊里裹着萝卜丝,下油锅炸得金黄酥脆。他咽了口唾沫,摸出几文钱,买了两个,一边走一边吃。
正吃得香,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他挤进人群一看,只见街心跪着一个少年,十四五岁年纪,穿着破旧的衣裳,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少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的叹气,有的摇头,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洪七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少年,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黄河渡口,他也是这样,一个人,无依无靠。
他走上前去,蹲在少年面前。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他看见洪七的打扮,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也是个穷的。
洪七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里。
“去把你父亲葬了吧。”
少年愣住了,捧着那锭银子,手在发抖。
“这……这太多了……”
洪七摇摇头,站起来,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恩公!您叫什么名字?我……我日后一定报答您!”
洪七头也不回,摆摆手。
“不用报答。好好活着就行。”
他挤出人群,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他回头一看,是那个少年,远远地跟在后面,见他回头,连忙低下头。
洪七叹了口气,停下等他。
少年小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恩公,我……我无家可归了。您收下我吧,我给您当牛做马,干什么都行!”
洪七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狗。”
“姓什么?”
少年摇摇头:“不知道。从小就没有姓。”
洪七沉默了一会儿,把他扶起来。
“阿狗,我不是什么大人物,自己也是到处流浪。你跟着我,没什么好日子过。”
阿狗拼命摇头:“我不怕吃苦!只要有个地方待,干什么都行!”
洪七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破庙里,师父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
“行吧。跟着我可以,但有一样——我这人有个规矩。”
阿狗眼睛一亮:“您说!”
洪七把那根绿竹竿扛在肩上,笑了笑。
“不许偷,不许抢,不许欺负好人。做得到吗?”
阿狗拼命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西湖边。
洪七站在湖边,望着眼前的水光山色,一时说不出话来。湖水碧绿如玉,倒映着远处的青山和近处的亭台楼阁。几只画舫漂在湖上,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夕阳西下,把整个湖面染成金色。
“这就是西湖?”洪七喃喃道。
阿狗在一旁道:“是啊是啊,西湖可美了。我听人说,春天有苏堤春晓,夏天有曲院风荷,秋天有平湖秋月,冬天有断桥残雪。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洪七没说话,只是望着湖水。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湖面上的金色慢慢变成暗红,又变成灰蓝。月亮升起来了,在湖心投下一道银光。
阿狗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洪七笑了笑,带着他找了家小饭馆,要了两碗面,两个小菜。阿狗狼吞虎咽,三两口就把一碗面吃光了,眼巴巴地看着洪七那碗。
洪七把自己那碗推过去。
“吃吧。”
阿狗摇摇头:“恩公您还没吃……”
“我不饿。”洪七站起来,“我去结账,你慢慢吃。”
结完账,他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金国又派使者来了。”
“又来了?这回又要干什么?”
“说是来递交国书的。可谁知道呢,那帮金狗,没安好心。”
洪七脚步一顿,站在门口听着。
“我还听说,六王爷完颜洪烈这次亲自来了。”
“什么?他亲自来?”
“可不是嘛。据说是为了追查什么书的下落。具体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洪七心头一凛。
武穆遗书。
他转身走回桌边,对阿狗道:“你慢慢吃,吃完找个地方住下。我有事,去去就回。”
阿狗抬起头:“恩公,我跟你一起去!”
洪七摇摇头:“你帮不上忙。老实待着。”
说完,他大步走出饭馆,消失在夜色中。
临安城里,有一座大宅,门口挂着“金国驿馆”的牌子。
洪七趴在对面屋顶上,望着那扇大门。门口站着两排金兵,戒备森严。里面灯火通明,隐隐能看见人影走动。
他等了一个时辰,忽然看见大门打开,一行人走出来。当先一人,金甲披身,正是完颜洪烈。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喇嘛打扮的,有武士装束的,还有一个——洪七目光一凝,那是个灰衣老僧,面容枯槁,看不出年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灰衣老僧忽然抬起头,朝洪七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洪七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屏住呼吸。
等他再抬头时,那老僧已经收回目光,跟着完颜洪烈走了。
洪七趴在屋顶上,手心全是汗。
那老僧的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王重阳。同样的深不可测,同样的让人生畏。
完颜洪烈怎么会请到这样的高手?
他翻身下房,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施主,留步。”
洪七浑身一僵,慢慢回过头。
月光下,那个灰衣老僧站在三丈外,正看着他。
“贫僧无相,来自吐蕃。”老僧微微一笑,“小施主既然来了,不如进去喝杯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