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夜谈【外传五】
月光如水,照在屋顶的青瓦上。
洪七站在三丈外,看着那个灰衣老僧,手按在绿竹竿上,全身紧绷。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这老僧的武功,深不可测。
无相老僧却只是微微一笑,双手合十。
“小施主不必紧张。贫僧若想动手,方才那一指,你已经躲不开了。”
洪七低头一看,脚边的瓦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孔,深不见底。
他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前辈想怎样?”
无相老僧摇摇头:“贫僧只是好奇。能让王爷如此忌惮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他顿了顿,打量着洪七,“十五六岁,内力却深厚如斯,难得。花不争收了个好徒弟。”
洪七心头一震:“前辈认识家师?”
“不认识。”无相摇摇头,“但听过他的名号。北丐花不争,天下五绝之一,贫僧久仰。”
他转身,朝驿馆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小施主,贫僧劝你一句——离开临安。”
洪七眉头一皱:“为什么?”
无相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
“王爷这次请的人,不止贫僧一个。有一个,你惹不起。”
洪七握紧绿竹竿:“前辈说的是谁?”
无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一个你万万想不到的人。”
说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洪七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月亮躲进云里,夜色更浓了。
洪七回到饭馆时,阿狗还坐在门口等。
看见他回来,阿狗跳起来,满脸喜色:“恩公!您回来了!”
洪七点点头,带着他找了家客栈住下。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无相老僧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有一个你万万想不到的人。是谁?难道是欧阳锋?不对,欧阳锋欠师父人情,不会再帮完颜洪烈。灵智上人?手下败将。虚竹?已经走了。
那会是谁?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过的话——“江湖上藏龙卧虎,有些人一辈子不露面,可他们一直都在。”
窗外,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满屋清亮。
第二天一早,洪七带着阿狗去了临安城里的丐帮分舵。
分舵设在城西一座破庙里,比姑苏那个还破。十几个乞丐正在分粥,看见洪七进来,都抬起头。
为首的也是个老乞丐,七十来岁,缺了一条腿,拄着拐杖。他打量洪七,目光落在那根绿竹竿上,脸色变了变。
“这位小兄弟……”
洪七亮了竹牌。
老乞丐颤巍巍地跪下来,老泪纵横。
“临安分舵舵主陈三,参见少帮主!”
洪七连忙扶起他,又招呼其他人起来。陈三拉着他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阿狗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这才知道,这个捡了自己的少年,竟然是丐帮的少帮主。
陈三把洪七请进庙里,让人端来一碗稀粥,不好意思地道:“少帮主,咱们穷,没什么好吃的……”
洪七接过粥,喝了一口,笑道:“陈舵主客气了。我也是要饭的出身,什么苦没吃过?”
陈三眼眶又红了。
洪七放下碗,正色道:“陈舵主,有件事想请教。”
“少帮主请说。”
“完颜洪烈这次来临安,带了些什么人?”
陈三脸色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老朽正想跟少帮主说这事。这次完颜洪烈带的人,不简单。”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个人像。
“这个是灵智上人,您认识。这个是赫连铁树,也是老熟人了。还有这个——”
他指着最后一个画得最模糊的人像,手有些抖。
“这个,最可怕。”
洪七盯着那张画:“他是谁?”
陈三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是个老僧,从吐蕃来,武功深不可测。咱们的人跟踪他,跟到半路就丢了,回来的人说,根本看不清他怎么动的。”
洪七想起昨夜那个灰衣老僧,心头一凛。
“还有一个人。”陈三继续道,“完颜洪烈这次来,名义上是递交国书,实际上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陈三压低声音,凑到洪七耳边。
“武穆遗书。”
洪七心头一震。
“他听说那本书还在临安,派人在暗中搜查。昨儿个夜里,有几个金人潜入城南一户人家,搜了一夜,什么都没找到。”
洪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户人家是什么人?”
陈三摇摇头:“不清楚。只知道是个读书人,姓陆。”
洪七把这名字记在心里。
夜里,洪七独自来到城南。
陆家宅子不大,是个普通的民居。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院里静悄悄的。洪七翻墙进去,落在院中。
忽然,屋里传来一声叹息。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洪七心头一凛,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中年文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青衫。他看着洪七,目光平静。
“小兄弟是丐帮的人?”
洪七点头。
中年文士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老夫等你很久了。”
洪七坐下,看着他:“先生知道我要来?”
中年文士点点头:“昨夜金人搜过之后,老夫就知道,会有人来。”他顿了顿,看着洪七,“小兄弟是为了那本书来的?”
洪七心头一震:“先生怎么知道?”
中年文士站起来,走到墙边,轻轻按了一下。墙上开了一道暗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密室。
他从密室里取出一本书,放在洪七面前。
洪七低头一看,愣住了。
封皮上四个字——武穆遗书。
“这……这怎么可能?真的那本明明在襄阳……”
中年文士摇摇头,微微一笑。
“小兄弟,你手里的那本是真的。这一本,也是真的。”
洪七彻底糊涂了。
中年文士重新坐下,目光悠远。
“岳元帅当年著书,一共写了两本。一本自己留着,一本交给了一个亲信。后来岳元帅蒙冤,那本被抄走,下落不明。亲信手里的这本,就一代代传了下来。”
他看着洪七,轻声道:“老夫祖上,就是那个亲信。”
洪七怔住了。
中年文士把那本书推到他面前。
“这本书,老夫守了三十年。现在,该交给真正需要它的人了。”
洪七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那本书。
“先生为什么要给我?”
中年文士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因为老夫老了。因为金人已经找上门来了。因为这书留在老夫这里,迟早会被他们搜去。”
他看着洪七,目光里满是信任。
“小兄弟,你在襄阳做的事,老夫听说了。你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洪七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接过那本书。
书很沉,压在手里,沉甸甸的。
中年文士忽然站起来,朝他深深一揖。
洪七连忙扶住他。
“小兄弟,老夫只有一个请求。”
“先生请说。”
中年文士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这本书,一定要用在正地方。岳元帅的心血,不能白费。”
洪七郑重点头。
他把书贴身藏好,朝中年文士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走出院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中年文士的声音。
“小兄弟,小心那个吐蕃老僧。他……不简单。”
洪七回头,院门已经关上。
月光下,那两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夜色。
那本书在怀里,烫得像一团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