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江南【外传二】
春三月，江南。
洪七下了天山，一路向南。走到江浙地界，眼前的风光便大不一样了——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田里开满了金黄的油菜花，蜜蜂嗡嗡地飞，暖风熏得人懒洋洋的。
他在黄河渡口长大，后来奔波于襄阳、燕京，又去了天山，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
“原来江南长这样。”他嘀咕了一句，把绿竹竿扛在肩上，慢悠悠地走。
走了大半日，眼前出现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却热闹得很，青石街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洪七找了家面馆，要了碗面，正吃着，忽然听见邻桌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太湖上最近闹水匪。”
“怎么没听说！我表兄的货船前些日子就被劫了，人被打伤，货全没了。”
“官府不管？”
“管？拿什么管？那些水匪来去如风，官兵还没到，他们就跑没影了。”
洪七低头吃面，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几人又说了几句，便结账走了。洪七吃完面，也起身出了面馆，在街上逛了逛，最后在镇东头的一座破庙前停下来。
庙门上挂着一块破匾，字迹已经模糊，隐约能看出是“土地祠”三个字。庙里传来说话声，还有一股烧饼的香味。
洪七走进去，只见庙里坐着七八个乞丐，正围着一堆火烤烧饼。看见他进来，那几个乞丐都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绿竹竿上，脸色微微一变。
一个老乞丐站起来，上下打量他，试探着问：“这位小兄弟，从哪儿来？”
洪七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竹牌，亮了亮。
那几个乞丐齐刷刷跪了一地。
“参见少帮主！”
洪七连忙把他们扶起来，笑道：“诸位前辈快起，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
老乞丐激动得手直抖：“少帮主，您怎么来江南了？老帮主他……”
洪七脸上的笑容淡了淡，轻声道：“师父走了。”
那几个乞丐都红了眼眶，有的低声抽泣起来。
老乞丐抹了把泪，拉着洪七坐下，给他倒了碗水，又递了块烧饼。洪七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
“少帮主，您来得正好。”老乞丐压低声音道，“咱们这儿遇上点麻烦。”
洪七啃着烧饼，点点头：“太湖上的水匪？”
老乞丐一愣：“您怎么知道？”
“刚才在镇上听人说的。”
老乞丐叹了口气，道：“那帮水匪不是一般人。为首的是个女的，二十来岁，武功奇高。咱们丐帮在太湖的分舵，被她挑了三个，伤了十几个弟兄。”
洪七眉头一皱：“她为什么跟丐帮过不去？”
老乞丐摇摇头：“不知道。她放话出来，说丐帮的人不许在太湖边上要饭，见一个打一个。弟兄们不服，跟她理论，就被打了。”
洪七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她在哪儿？”
老乞丐吓了一跳：“少帮主，您要去会她？”
洪七点头。
“那女煞星武功太高，您一个人……”
洪七笑了笑，把那根绿竹竿握在手里。
“放心，我就是去看看。”
太湖很大，一眼望不到边。
洪七租了条小船，划到湖心，四处张望。水面上稀稀落落地漂着几条渔船，远处有几座小岛，隐隐约约能看见房子。
他正想着该往哪儿去，忽然听见一声呼哨。紧接着，从一座小岛后面划出七八条快船，朝他这边驶来。船上站满了人，个个手持刀枪，气势汹汹。
洪七停下船，等着。
快船很快把他围住，当先一条船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来岁，一身红衣，腰悬长剑，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
她打量着洪七，冷笑道：“一个小叫花，也敢闯太湖？”
洪七看着她，忽然问：“姑娘就是那个专打丐帮的人？”
红衣女子眉头一挑：“是又怎样？”
“为什么？”
红衣女子脸色一沉：“不关你的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洪七没动，只是看着她。
那女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一挥手：“给我打！”
几条船同时靠上来，七八个水匪举刀就砍。洪七绿竹竿一抖，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那些刀枪全飞了出去，落进水里。水匪们捂着手腕，惨叫起来。
红衣女子脸色一变，拔剑刺来。
剑光如虹，又快又狠。洪七闪身避开，绿竹竿横扫过去。那女子变招极快，剑锋一转，又刺向他咽喉。两人在船头拆了十几招，剑光竿影，看得那些水匪眼花缭乱。
忽然，洪七一竿点在她剑身上，一股内力透过去，那女子虎口一麻，长剑脱手飞出。
她脸色煞白，退后两步，瞪着洪七。
洪七收竿，看着她。
“姑娘，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了吗？”
红衣女子咬着嘴唇，不说话。
洪七叹了口气，从船上捡起她的剑，递还给她。
“你走吧。”
红衣女子愣住了。
洪七把绿竹竿扛在肩上，转身就要划船离开。
“等等。”
洪七回头。
红衣女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洪七。”
红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叫阿九。我爹……是丐帮的人。”
洪七愣住了。
“十五年前，我爹被金人杀了。丐帮没有人来救他。”阿九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娘带着我逃到太湖，靠打鱼为生。我恨丐帮，恨他们见死不救。”
洪七看着她，轻声道：“你爹叫什么名字？”
“阿九想了想，道：“他叫刘大柱。是丐帮的六袋弟子。”
洪七点点头，回头对那几个缩在船上的水匪道：“你们去镇上，找一个土地庙里的老乞丐，就说少帮主让你们去的。让他查一查，十五年前，刘大柱的事。”
那几个水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动。
阿九咬着嘴唇，忽然道：“去。”
几个水匪这才划船走了。
洪七和阿九坐在船上，谁也不说话。
太阳慢慢西斜，湖面上泛起金光。
不知过了多久，那几条快船回来了。老乞丐也在船上，一看见洪七，就扑通跪下了。
“少帮主，查到了！”
洪七扶起他：“说。”
老乞丐看了阿九一眼，低声道：“刘大柱是六袋弟子，十五年前在太湖边上被金兵围住。当时分舵的人去救过，可没救出来。刘大柱临死前，让人带话出来——说他有个女儿，叫阿九，求弟兄们照看。”
阿九浑身一颤。
老乞丐继续道：“后来分舵派人去找过，没找到。再后来，金兵南下，分舵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这事就……”
他说不下去了。
阿九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洪七看着她，轻声道：“阿九姑娘，丐帮没有不管你爹。只是那时候……大家都难。”
阿九忽然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动。
洪七没有过去，只是站在船头，望着太湖的夕阳。
很久很久，阿九站起来，眼睛红红的，看着洪七。
“你为什么不早说？”
洪七摇摇头：“我也是刚知道。”
阿九咬着嘴唇，忽然道：“我打了丐帮的人，你……你怎么办？”
洪七笑了笑，道：“你爹是丐帮的人，你也是丐帮的儿女。打了就打了，以后别打就行。”
阿九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深深一揖。
洪七连忙扶住她。
阿九直起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爹埋在哪里？”
洪七看向老乞丐。老乞丐连忙道：“知道，知道。就在太湖边上，有个小土丘，当年弟兄们给他立的坟。”
阿九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洪七把绿竹竿扛在肩上，转身划船。
“去吧。替我给你爹磕个头。”
阿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洪七！”
洪七回头。
阿九站在那里，夕阳照在她身上，红红的。
“你……你是个好人。”
洪七愣了愣，忽然笑了。
他摆摆手，划着小船，慢慢消失在太湖的烟波里。
腰间的酒葫芦一晃一晃。
夕阳把整个湖面染成金色，像一幅画。
【外传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