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夜谈
洪七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金兵没有攻城。不是不想,是攻不动。那一仗他们死伤三千多人,元气大伤,需要休整。襄阳城也趁机加固城防,搬运滚木礌石,准备迎接下一场恶战。
第三天夜里,洪七能下床走动了。
他拄着那根绿竹竿,慢慢走到城楼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些。城外的金营灯火通明,隐隐能听见人喊马嘶的声音。
“少帮主怎么出来了?”
张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洪七回头,见他提着一壶酒,两个碗,走上城楼。
“睡不着。”
张浚在他身边坐下,倒了两碗酒。洪七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眼泪直流。他想起师父,想起老乞丐在冰层下递给他酒葫芦的样子,眼眶有些发酸。
张浚也喝了一口,望着城外的金营,忽然道:“少帮主,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洪七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
张浚苦笑:“你倒是实诚。”
洪七摇摇头:“我不想骗你。五万人打八千人,怎么算都是咱们输。可输也要打,打到不能打为止。”
张浚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少帮主今年十三?”
洪七点头。
“十三岁,我在干什么?”张浚想了想,“在读书,在练字,在跟着先生念圣贤书。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守城,会打仗,会看着那么多人死在眼前。”
他顿了顿,轻声道:“少帮主,你后悔吗?”
洪七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接这本书,后悔当这个少帮主,后悔卷进这些事里。”张浚看着他,“你若是不接,现在还在黄河渡口要饭,虽然苦,至少不用拼命。”
洪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碗。
碗里的酒晃晃悠悠,映着月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破庙里贺通临死前把书塞进他怀里,想起冰层下老乞丐递给他那块黑乎乎的饼,想起钱通在柴房里咽气前的眼神,想起那些倒在城外的丐帮弟子。
“张大人,我不后悔。”
张浚看着他。
洪七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我是个要饭的,从小没人要,没人管。饿了跟野狗抢食,困了钻破庙。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混一天算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可师父收了我。他把那根竿子给我,把酒葫芦给我,把他的功夫传给我。他跟我说,‘从今往后,这丐帮,迟早是你的’。”
“还有钱通前辈,还有那些死在燕京的弟兄,还有前几天倒在城外的那些人。他们都是为了什么?为了一本书,为了一个跟他们没关系的小叫花?”
洪七摇摇头,把酒碗放下。
“他们不是为了我。他们是为了这本书里的东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金狗赶出去,能让咱们汉人挺起腰杆做人。”
“我要是后悔,我对得起谁?”
张浚怔怔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夜风吹过城楼,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远处的金营里,灯火还在闪烁。
张浚忽然站起来,整整衣冠,朝洪七深深一揖。
洪七吓了一跳:“张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张浚直起身,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少帮主,张某活了四十多年,自以为读遍圣贤书,懂得忠义二字。今日听少帮主一席话,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忠义。”
洪七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张大人别这么说,我就是个要饭的,不懂什么大道理。”
张浚摇头:“懂不懂道理,不在读了多少书,在有没有那颗心。少帮主有这颗心,比读一万本书都强。”
洪七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端起酒碗,闷头喝了一口。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城外的灯火,谁也没说话。
忽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张浚探头望去,只见几个守军抬着一个人上来,那人浑身是血,看服色是个金兵。
“怎么回事?”
一个守军禀报道:“张大人,这人在城外爬过来,说是要见少帮主。”
洪七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人。那金兵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也就二十来岁,嘴唇干裂,眼神涣散。
“你……你是洪七?”
洪七点头。
那金兵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
“有人……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洪七心头一紧:“谁?”
“一个和尚……穿灰布僧袍的……”那金兵艰难地道,“他说……他说完颜洪烈从西域……又请了人来……让……让你小心……”
洪七愣住了。虚竹?他让人来报信?
那金兵又咳了几声,忽然抓住洪七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还有……还有……那个人……是个女的……叫……叫……”
他没说完,手忽然松开,头垂了下去。
洪七看着那具尸体,久久不动。
张浚低声道:“是虚竹派来的?”
洪七点点头。
“他为什么要帮咱们?”
洪七想了想,想起虚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贫僧的师父,当年也是个宋人。”
他轻声道:“因为他心里,还有一点良知。”
张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西域又请了人,还是个女的……”他看向洪七,“少帮主,会是谁?”
洪七摇摇头,望着城外的金营,目光深邃。
不管是谁,来就是了。
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