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荆州之主
数日后，潘濬再次踏入士孙萌的静室。这一次，他脸上再无前日的关切与疑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与震撼，甚至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他屏退了侍奉的婢女，反手关上房门，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几缕天光，映得潘濬的脸色明灭不定。
“文始，”潘濬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刚从惊涛骇浪中挣脱出来的沙哑，“你让我打听江夏之事……我打听到了。”
潘濬以前就在江夏做从事，在那边人脉广袤，那么快就打听到了情况倒也不让人奇怪！
士孙萌挣扎着坐直身体：“如何？承明兄快说！”
潘濬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榻边，拿起案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在我说之前，你是否也应该跟我坦白一下，你为何如此关心这刘府君？”
潘濬不是傻子，士孙萌也知道自己当谎圆不下去了，只好将当日文会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中间未免有些自己脑补或者添油加醋的地方，但大抵跟事实也差不了多少。
潘濬微微颔首，“我早就猜到一二！”
士孙萌脸上的印子因为激动而变成了红色。
“那刘琦……在江夏做的好大事！”潘濬的声音陡然拔高，“蔡瑁派去江夏的族弟蔡中，本是起了监视的作用，但被他当众斩杀！人头都送回了襄阳！本以为刘琦他逃去江夏是为了避祸，没想到刚到江夏，居然就锋芒毕露！”
士孙萌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牵动伤口也顾不上了，“蔡中…死了？被刘琦杀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蔡中可是蔡瑁的心腹，在襄阳的时候就人尽皆知。此人在襄阳以蔡瑁族弟之名，欺男霸女惯了，多少人都治不了这蔡中，没想到就那么简简单单死在刘琦的手上？
更关键的是，不是这蔡中本人如何如何，而是杀了这蔡中，这无异于向整个蔡家宣战！
荆州六郡，就算江夏在刘琦手里，但其他五郡可都在蔡瑁手里攥着！
更何况，这刘琦刘大公子，去了江夏不过数月，可能根基还没站稳。
士孙萌早就听说，这江夏就是安陆黄家的地盘，他刘琦就算顶着州牧长公子的名头，也不坑可能那么快就收复人心吧！
“不止如此！”潘濬语速更快，似是所说的故事都在他眼前发生一般：“黄祖之子黄射，手握江夏万余兵马，此人桀骜不驯，连他爹都未必能完全掌控。可刘琦一到江夏，竟以雷霆手段慑服黄射，将其收归麾下！如今江夏兵权，尽在刘琦之手！”
士孙萌倒吸一口凉气，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收服黄射？
黄射是黄祖亲子，也是千石的都尉，本来黄祖死后应该取而代之的，怎会轻易降伏在刘琦手里。
难道是用兵强压？
可据说，刘琦当时只带了妻子家仆几人去江夏赴任。
此事当时在襄阳城中流传甚广，甚至一度被当成笑话成为了茶余饭后的常客！
“还有更惊人的！”潘濬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江东孙权，遣大将甘宁、鲁肃，率水陆精锐两万，突袭江夏石阳城！你猜结果如何？”
士孙萌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大败！江东军全军覆没！”潘濬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重锤敲在士孙萌心上，“甘宁被生擒！鲁肃、朱然束手就擒！降卒过万！江东战船焚毁殆尽！两万大军，灰飞烟灭！刘琦仅凭江夏一地之力，竟将江东虎狼之师打得如此狼狈！此等大捷，荆州多少年未有？！”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甘宁此人，士孙萌也是听过，当年在江上做江贼，掳掠船只，后来从军，到黄祖这里不被重用，反而到了江东，却成了大将，此事一时也被传为笑谈！
鲁肃更是成名已久，是江东孙权最为倚重的数人之一！
“等等，你说江东军有几万？”
“二万！”
“江夏有几万？”
“江夏就石阳城中的黄家旧部，不到一万！”
“一万胜两万！奇也！”
士孙萌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蔡中被杀！黄射臣服！大破江东两万大军！生擒甘宁、鲁肃！这…这真的是那个在襄阳时唯唯诺诺、被蔡氏逼得远走江夏避祸的“大公子”刘琦？！
“这…这”士孙萌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此事当真吗，承明兄确定这是真的？为何襄阳居然一点动静也无？”
潘濬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当然是蔡瑁从中作梗！他想捂盖子！如此泼天大功，在襄阳城内竟被压得密不透风！若非我托了军中故旧，从南阳文聘将军麾下打探到零星消息，又多方印证，也难窥全豹！蔡瑁封锁消息，无非是怕刘琦声望大涨，威胁到他扶植刘琮继位的图谋！”
他顿了顿，看向士孙萌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带着一丝后怕和难以言喻的感慨：“文始啊文始！你可知你招惹的是何等人物？！那刘琦，哪里是什么庸碌避祸的公子？分明是潜龙在渊，隐忍不发！他在襄阳时的懦弱，恐怕全是装出来的！此等心机，此等手段，此等胆魄…难怪…难怪你敢怒不敢言！”
士孙萌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潘濬的话如同惊雷，彻底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原来…原来那个在巷子里将他打得如同死狗一般的“李世”，竟是如此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人物！
自己带人围堵他，辱骂他，还扬言要打断他的腿…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想到此处，士孙萌只觉得肋下的伤处和脸上的疼痛都算不得什么了，一股更深的、源自灵魂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面如死灰，“我…我竟得罪了他…他…他会不会…”
“现在知道怕了？”潘濬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刘琦此人，似乎并非睚眦必报之辈。他既在江夏有如此作为，却依旧低调潜回襄阳，所图必大。你当日之事，在他眼中，或许不过是蝼蚁喧哗，不值一提。否则，你以为你还能躺在这里养伤？”
士孙萌闻言，眼中猛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承明兄的意思是…他…他可能不会计较？”
这事士孙萌本应该看的通透，但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计较？”潘濬摇摇头，“以他如今展现的格局和手段，恐怕难没把你放在眼里。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高枕无忧。若他真记恨在心，只需一句话，你现在可能就得连夜出襄阳了！”
潘濬看着士孙萌变幻不定的脸色，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深思：“文始，经此一事，我倒觉得，这荆州未来之主，未必就是蔡瑁和刘琮囊中之物了。”
士孙萌脾气暴躁了一些，但是人却不傻。
潘濬如此一说，他当然也领会了他的意思。
如果刘琦真是那懦弱无能之人，刘琮继位的事情自然是无可争议，但就刘琦现在的表现来看，但凡刘表能听到自己好大儿的作为，保不齐这继承之事又会有变数！
潘濬看士孙萌陷入沉思，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刘表病重，刘琦又在此时横空出世，天下就有那么巧的事？”
士孙萌听言颔首不止，确实看起来这二者之前有因果！
但万事都有随机性，他们两人不知道的是，还真就是那么巧，因为李世民的缘故，现在的刘琦，并不是因为刘表的缘故，才来的襄阳，至少他不是只为了争这荆州之主的位置来的！
潘濬复又言道：“刘忠印手握江夏精兵，立下战功，更兼有诛杀蔡中、慑服黄射的魄力！此等人物，岂是甘居人下之辈？蔡瑁封锁消息，恰恰说明他怕了！他怕刘琦的声望一旦传开，州中那些摇摆观望的势力，如蒯蒯家、邓家，甚至…文聘的南阳军，会倒向何方，可就难说了！”
潘濬也不知道的是，文聘早已经知道刘琦的作为，但现在也是在隔岸观火！
潘濬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州牧病重，时日无多。一旦…一旦州牧归天，这荆州，是听蔡瑁和一个黄口孺子刘琮的，还是听一位手握强兵、战功赫赫、名正言顺的嫡长公子刘琦的？文始，你仔细想想！”
士孙萌如遭醍醐灌顶，整个人都僵住了。
潘濬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充满变数的荆州未来！是啊，以前刘琦懦弱无能，自然无人看好。
可现在…他展现出的能力与手腕，足以让任何有识之士重新掂量！
刘琮？不过是个被蔡瑁操控的傀儡罢了！
刘琦…才是真正有可能力挽狂澜、主宰荆襄的人物！
一股强烈的悔意和后怕涌上心头，“是，可承明兄如此说，我之处境不是更加难堪了吗？”
“文始啊，莫要把之前的事情看的太重，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至少你已经认识了这位刘忠印，换了我，要去拜会，也无门路！”
其实，士人之间要互相认识，也需要门路，潘濬虽和士孙萌都是宋忠的门生，但他俩的出身是差了许多，士孙萌出身名门，而且其父士孙瑞又曾是三公，虽算不上是名仕，但也算是个名人。潘濬当年凭着越级杀了一任贪官县长出名，被刘表除了一个从事的职务，但后来多年未有进展，又回襄阳读书！
说起来，士孙萌之所以跟那化名李世的刘琦结怨，也是因为士孙萌他本就认识州牧家的三公子！
“承明兄…承明兄高见！”士孙萌激动得声音发颤，“那…那我该如何是好？如何才能…才能与刘府君…修复关系？”
“文始为何要如此呢，这荆州之堤地待不去了，不如回北方！”
“承明兄可别笑话我了，我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
潘濬看着士孙萌眼中闪烁的精光，知道他已想通关节，便道：“刘府君非常人，寻常金银财帛、阿谀奉承，恐怕难入其眼。需得投其所好，解其所需。”
“投其所好？解其所需？”士孙萌皱眉苦思，“他需要什么？钱财我倒是有，但大公子未必要！”
“非也。”潘濬摇摇头，提醒道，“你仔细想想，当日在紫薇园，刘府君化名‘李世’，所为何来？他为何对一个粗布短褐的田汉那般在意？甚至不惜与你冲突也要追上去？”
士孙萌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那个面容敦厚的村汉身影！
当时他气昏了头，只觉得刘琦是为了羞辱他才去追一个泥腿子。
现在想来…以刘琦的身份，怎会做如此无谓之举？
“那人…那人是谁？”士孙萌急问。
“虽不知确切姓名，但观其形貌气度，绝非寻常农夫。”潘濬沉吟道，“我事后回想，此人能在宋师文会上出入自如，且刘府君对其颇为看重…极有可能是一位隐于市井的大才！刘府君潜回襄阳，恐怕寻访贤才，招揽臂助，才是其真正目的！”
“大才？！”士孙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承明兄的意思是…若我能帮刘府君找到此人，便是大功一件？足以抵偿前过？”
“正是此理！”潘濬颔首，“若能寻得此人，并引荐给刘府君，不仅前嫌尽释，更是一份雪中送炭的人情！此乃上上之策！”
士孙萌顿时激动起来，连身上的伤痛都仿佛减轻了大半：“好！好！我这就去办！发动所有人脉，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人找出来！”
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将功折罪、攀附上刘琦的美好前景。
潘濬看着士孙萌重新焕发的“斗志”，心中却暗自叹息。这士孙萌，终究是世家子弟的秉性，畏威而不怀德，前倨而后恭。不过，若能借此机会，让王家乃至自己，与那位潜龙在渊的刘府君搭上线，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他拱手道：“文始兄且安心养伤，寻人之事，我亦可暗中助你一臂之力。襄阳虽大，但若真是位人物，总有蛛丝马迹可循。”
“多谢承明兄！”士孙萌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潘濬按住。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你好生将养，我改日再来探望。”潘濬说完，深深看了士孙萌一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