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石蜜与铁矿
襄阳城东门，日头刚爬上城垛，守门的兵卒便已显出几分不耐。
人流渐稠，挑担的农夫、推车的货郎、骑驴的游学士子，在城门口汇成一股浊流，缓慢地向前蠕动。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味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浊气。
几个穿着粗布短褐、头戴斗笠的脚夫，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们推着两辆蒙着油布的独轮车，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吱呀呀的呻吟。
为首一人，身形敦实，面色黝黑，正是王平。他低垂着头，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紧绷的线条。身后跟着的十几人，虽也作寻常百姓打扮，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如鹰隼，偶尔扫过城头箭楼的目光，带着一种经历过血火淬炼的冰冷。
他们正是当日随李世民直取江东大营、破寨擒将的那批死士精锐，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扮作最寻常不过的苦力。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斜挎着环首刀的什长拦在车前，目光在王平等人身上逡巡，带着审视与狐疑。
他身后几个兵卒也围了上来，长矛斜指，矛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王平连忙停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憨厚中带着几分惶恐的脸，腰弯得更低了：“军爷辛苦！小的是贩些山货的，从长沙郡来，进城寻个铺子落脚。”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山货？”什长用刀鞘挑开油布一角，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麻袋，“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王平心头一紧，面上却堆满讨好的笑：“军爷，都是些不值钱的干果、菌子，压得实，拆开了不好装……”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油布下某个特定的位置——那里藏着几罐用陶瓮密封的宝贝，绝不能见光。
“少废话！让你开就开！”什长不耐烦地喝道，一脚踹在车轮上，“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夹带了私盐铁器？最近可不太平！”
气氛瞬间绷紧。王平身后的几名“脚夫”肌肉微微绷起，手已悄然按向腰间暗藏的短刃。
他们不怕厮杀，但此刻暴露，不仅前功尽弃，更会坏了主公大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市侩的圆滑插了进来：“哎哟！这不是王老哥吗？怎么才到？可让兄弟我好等！”
李江挤开人群，快步上前，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
他不动声色地挡在王平身前，对着那什长连连拱手：“军爷息怒！军爷息怒！都是小的疏忽，忘了提前跟几位军爷打声招呼。这是小的乡里亲戚，贩点山货糊口，绝对老实本分！”
说着，他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串沉甸甸的五铢钱，动作隐蔽地塞进什长手里，脸上笑容更盛，“一点小意思，给军爷和兄弟们买碗酒解解乏！这大热天的，辛苦辛苦！”
那什长掂了掂手中钱串的分量，脸上的厉色瞬间缓和了大半。
他斜睨了李江一眼，又扫了扫王平等人，哼了一声：“那便罢了。进去吧！手脚都干净点，莫要在城里生事！”
“是是是！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李江点头哈腰，拉着王平就往城里走。
王平暗暗松了口气，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推着车，迅速汇入襄阳城喧嚣的人流中。
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远离了城门喧嚣，李江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低声道：“王平兄弟，好险！以后能使钱的地方就少动刀子！”李江语气说的和善，但字里行间责怪的意思也很明显。
王平心中有愧，压低声音：“那厮眼睛毒得很，差点露馅。多亏李兄弟来得及时。”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东西都带来了，府君在何处？”
“跟我来！”李江神色一肃，引着众人七拐八绕，避开主街，专走背巷，最终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后院。院门紧闭，赵云早已按剑守候在侧，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确认无误后，才无声地打开门。
后院厢房内，李世民正对着摊开的襄阳城防图凝思。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王平等人，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府君！”王平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幸不辱命！东西……带到了！”
李世民快步上前，亲手扶起王平：“辛苦诸位弟兄！一路可还顺利？”
“托府君洪福，虽有波折，总算平安抵达。”王平起身，示意手下将两辆独轮车推进来。他亲自解开油布，小心翼翼地搬下几个用稻草和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瓮，又从一个不起眼的麻袋夹层里，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奉上：“府君，这是夫人亲笔书信。还有……按府君秘法试制的‘石蜜’！”
李世民接过信，目光却先落在了那些陶瓮上。他示意王平打开其中一个。
瓮口泥封被小心敲开，一股清甜中带着甘蔗特有清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瓮内，是满满一罐色泽金黄偏褐、颗粒分明、如同细沙般的晶体！
“成了！”李世民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色！他伸出手指，捻起一小块石蜜，指尖传来干燥细腻的触感。
“好！好！好！”李世民连道三声好，抚掌大笑“色泽金黄，颗粒均匀，入口即化，甘冽纯粹！比之饴饧强过百倍！刘武他们，立了大功！”
他心中激荡。这褐色糖块，便是他记忆中来自遥远时代的“石蜜”！在这个蔗糖处理粗糙、多以饴糖（麦芽糖）为主的时代，此物堪称奇珍！其价值，远非金银可比！
兴奋稍平，李世民这才拆开司马瑗瑗的密信。信笺上是熟悉的娟秀字迹，详细禀报了江夏近况：政务平稳，军心渐固，降卒整编顺利。而信中最核心的内容，让李世民眼中喜色更浓！
“马博士依夫君所授‘探脉法’，于龟山北麓新辟矿道，循古矿遗迹深入三十丈，果见赤铁矿脉！矿层厚逾五尺，色如凝血，质密而坚，延绵不绝！马博士言，此乃上佳‘铁山’，储量之丰，足供我江夏十年之用！唯开采、冶炼，需巨量人力物力支撑，钱粮耗费恐巨……”
“好！天助我也！”李世民猛地合上信笺，负手在狭小的厢房内踱了两步。
龟山铁矿，意义重大！
这意味着他拥有了打造强兵利甲、支撑长期争战的根基！
江夏，不再是飘萍无依的孤城，而将真正成为他撬动荆襄乃至天下的支点！
然而，司马瑗信中最后那句“钱粮耗费恐巨”，他也早已了到，这开发铁矿，绝非一郡之资可以得。
开矿，需要征募大量工匠、力役，需要修筑运输矿石的道路，需要建造庞大的冶铁炉；每一桩，都是吞金巨兽！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几瓮金灿灿的石蜜上。
此物，便是破局的关键！
李世民眉头微蹙。直接售卖？目标太大，极易引起蔡瑁瑁乃至其他势力的觊觎。且需建立商路、寻找可靠买家，非一朝一夕之功。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迅速打开局面、又能最大限度隐藏自身、且值得信赖的商业代理人。
江夏连年战事，城中已无商业支持，如要自己打通商路，难如登天不说，也再避不开襄阳这边的势力！还不如在襄阳城中寻一个靠的住的合作！
可襄阳城中，谁可担此重任？
那些依附蔡家、蒯家的豪商？绝不可信。寻常小商贩？又无此等魄力和渠道。
本来苏家倒是值得信任，可苏双无故身死，苏璃又是一个跛脚的弱女子，这条路便算断了。
李世民眼睛看向那一罐罐石石蜜，心中激荡情绪冷落了不少。
现在颇有些坐拥金山银山，却不敢拿出去花的感觉！
李世民不由皱眉！
此事先按下，走一步算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