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失之交臂
李世民转身的刹那,竹影婆娑深处立着一个人影。
月白儒衫,头戴玉冠,正是先前席间颇为活跃的士孙萌。
他脸上堆着热切的笑,眼中却带着一丝被刻意掩饰的审视,快步上前拱手。
“李兄留步!李兄留步!”士孙萌声音清朗,在寂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适才席上听李兄咏蝉绝句,‘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真乃振聋发聩,令人心折!此等胸怀见识,绝非寻常人物。肃心慕之,斗胆相邀,不知李兄可否移步寒舍?寒舍新得几坛上好的襄阳春,愿与李兄把盏细论诗文,一醉方休!”
这士孙萌倒是个厚脸皮的,现在李兄长李兄短的,丝毫不提刚才文会前起的争执。
李世民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此刻倒不是他怨恨这士孙萌,只是他心中悬着庞统踪迹,哪有心思赴什么文酒之会?
更怕节外生枝,暴露身份。
其实,士孙萌此人虽然跋扈了些,但是却是真的喜好结交士人,因为宋忠夸了这“李世”的诗才,他也是不顾之前的矛盾,放下身段,起了结交的意思。
“王兄盛情,李世心领。”李世民拱手还礼,语气温和却拒人千里,“然今日实有俗务缠身,不敢耽搁,改日再当登门叨扰,告罪。”说罢,脚下不停,目光已越过士孙萌肩头,继续扫视幽深的竹林小径。
“俗务?”士孙萌脸上笑容瞬间僵住,那点文人特有的敏感自尊被狠狠刺了一下。
父亲士孙瑞曾任大司农,也是做过三公的人物,自己更是荆州大儒宋忠门下得意弟子,又有亭侯的位份,在这荆襄之地,何人敢如此轻慢他的邀约?一丝羞恼迅速爬上眼底。
关键是,他已经拉下脸来了,现在自己好像是热脸贴了冷屁股一般。
他身形一横,竟又挡在李世民面前,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矜傲:“李兄此言,可是嫌弃某家浅薄,家中浊酒不堪入口?还是因为席前我与李兄有些口角?”
他微微扬起下巴,字字加重,“在下虽不才,家父也曾位列三公。恩师宋公,更是执掌荆州学宫,领袖士林!李兄莫非是觉得,以王某的家世,皆不足与李兄论道不成?”
话语间,已隐隐挟带了家族师门的威势,不再是单纯的邀请,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质询。
李世民脚步终于停下,目光落在士孙萌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被“士孙瑞”“宋忠”名头震慑的惶恐,也无丝毫愠怒,只有一丝洞悉其心的了然和……难以言喻的淡漠。
士孙萌只觉那目光如同冰雪,将他周身那股自矜的热气瞬间浇灭。
“士孙兄言重了。”李世民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实乃今日确有要事,分身乏术,绝非轻慢。”他顿了顿,目光已越过士孙萌,投向更远处竹林幽径的尽头,“我先行一步,王兄自便。”
说完,李世民侧身,绕过石化的士孙萌,步履沉稳地继续前行,不再多看他一眼。那份从容平静,比任何斥责更让士孙萌难堪。
“你……!”士孙萌面皮紫涨,喉头一甜,几乎呕出血来。
长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赤裸裸的无视!
一股邪火猛地冲上脑门。
就在这时,竹林小径分岔的拐角处,一个身影恰好经过,脚步不疾不徐。
那人穿着粗布短褐,洗得发白,沾着泥点子,脚下蹬一双旧草鞋。
他身形不高,甚至有些臃肿,面容敦厚黝黑,毫无出奇之处,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在扫过士孙萌因羞愤而扭曲的脸庞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一个村汉!
脚沾泥土的村汉,怎会出现在这汇聚荆襄名流的紫薇园深处?
尤其还在庞德公主持文会之后?
李世民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骤然被拨动!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想起自己苦苦寻觅的目标——凤雏庞统!
庞德公这位侄子,不正是以不修边幅、躬耕田亩、蔑视虚名著称吗?
寻常村汉进不得这园子,但若此人是庞德公之侄……
几乎是本能,李世民原本沉稳的步伐陡然加快,朝着那扛锄村汉的方向疾步追去。
“这位……兄台请留步!”李世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竹叶沙沙声中清晰传出。
那村汉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脸上并无惊诧,只有一丝被打扰劳作后的淡然不耐。
那双沉静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看向追来的李世民,似乎在问:何事?
士孙萌被李世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
眼见李世民竟完全无视自己的羞恼,反而去追一个粗鄙村夫?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是对他士孙萌和他背后东海王氏、宋忠师门的双重侮辱!
“李世!”士孙萌再顾不得维持什么世家风度,厉声喝道,几步冲上来,指着那村汉,又指向李世民,声音因愤怒而尖锐,“你这是什么意思?王某诚心邀你,你视若敝屣!如今竟为一个下贱泥腿子,置王某于不顾?莫非在你眼中,我士孙萌连同我琅琊王氏、恩师宋公,还不如一个种地的村夫?!”
质问声在竹林中回荡,惊起几只栖鸟。
李世民却恍若未闻。
他全副心神都锁定在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村汉身上。
“敢问兄台,”李世民无视身后士孙萌刺耳的聒噪,目光炯炯,拱手一礼,开门见山,“可是鹿门山庞德公之侄,庞统庞士元先生?”
村汉眼皮抬了抬,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淡淡反问:“足下何人?寻一村夫,所为何事?”
这便是默认了!
李世民心中大定,一股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激动涌起。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表明身份与来意,招揽这位隐于草野的绝世大才——
“李世!你聋了吗?!”士孙萌的怒吼再次炸响,他已冲到近前,一张俊脸因羞怒扭曲得近乎狰狞,“休要在此故弄玄虚!今日之事,你若不给我一个交代,休想轻易离开这紫薇园!”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气昏了头,只觉今日颜面扫地,全拜眼前这狂妄之徒所赐。
庞统的目光在士孙萌那张激愤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李世民身上,嘴角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带着洞悉世情的淡淡嘲弄。
他不再言语,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仿佛眼前这场冲突不过是闹剧一场。
随即,在李世民因士孙萌干扰而心神微分的刹那,庞统身形微动。只见他脚步一转,竟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旁边一条更为幽暗逼仄的竹林岔路。
李世民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一声:“糟!”
他下意识欲追,却被士孙萌横身死死拦住去路。
“哪里走!”士孙萌张开双臂,眼中怒火熊熊,“今日不给个说法,你休想……”
“让开!”李世民一声低喝,眼神骤然凌厉如刀,那瞬间迸发的威势竟让狂怒中的士孙萌气息一窒,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趁机闪身欲追入岔路,然而竹林幽深,竹影幢幢如鬼爪摇曳,哪里还有庞统的半点踪迹?
晚风穿过竹林,带着丝丝凉意,吹在李世民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懊恼与焦灼。
尼马了个摆机!
功亏一篑!
竟被这纨绔士孙萌生生搅黄了!
他猛地转身,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刺向士孙萌。
要是现在在战场上的话,他一定会亲自抽刀砍死这个吱哇乱叫的小兔崽子!
士孙萌被这眼神看得遍体生寒,方才被威势所慑的后怕还未散去,旋即又被更大的羞辱感淹没——自己竟被这不知来历的竖子一个眼神吓退了?
“好!好得很!”士孙萌脸上青白交加,怨毒地盯着李世民,“李世!今日之辱,王某记下了!我们……走着瞧!”他狠狠一甩袍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李世民望着庞统消失的幽径,又看看士孙萌愤然离去的方向,心头一片阴霾。
凤雏已遁,此间事了,此地不宜久留。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也加快脚步,循着来时路向紫薇园外走去。
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晖在竹林缝隙间投下最后几道扭曲昏黄的光柱,旋即迅速被深沉的青灰色吞没。
士孙萌回到席间,对左右的士子道:“你们可带了下人过来?”
“文始遇到何事了,脸色那么难看?
士孙萌瞪了他一眼!
“我带了两个家丁过来,都在园外候着!”
席间四人,都是富贵人家,来时总是带了几个下人过来的,只是守在园外,不曾入会,大略一计,居然也有十余人!
士孙萌阴恻恻的一笑:“随我去教训一下那个嚣张跋扈的李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