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苏璃
襄阳城西,暮鼓声沉闷地滚过青石板长街,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压入沉沉暮色。
李世民按着李江递来的素帛地址,穿过几条愈发僻静的巷弄,最终停在一座门庭略显萧索的宅邸前。
“金瓯号东家,苏双府邸。”李江低声确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昔日这“金瓯号”的名头,在荆襄商贾间也算响亮,在襄阳更是头一号的存在。金瓯号里出了名的奇珍异宝,无论是蜀锦,齐纨这些都是平常货,甚至西域的羊脂玉,玻璃碗,犀牛角,珊瑚,只要有钱都可以买到!
只是没想到,居然这金瓯号的东家就是那苏双!
其实仔细想想也能明白,这北方战事连连,许多人到这荆襄之地避祸,那商贾又待如何呢!
这几年,荆州战事少,又是连通四州之地的要道,自然成了商贾人士的首选!
数年前,苏双从中山来荆州做生意之时,曾与水镜先生,也就李世民现在的岳父见过几面,两人相聚甚欢,就连自家的两个女儿也成了闺中之友。
苏家在中山的时候是做马匹生意的,这些年在荆州虽然做的是别家生意,但仍有些北方的零散贩马生意。
所以,司马瑗知道李世民打算买马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就是苏家!
苏府在中山便是豪巨,金瓯号又在荆州盘踞多年,想来这苏家必然是大门大户。
然而眼前景象,却与预想大相径庭。
朱漆大门虚掩着,门环上铜绿斑驳,不见一个守门仆役。
门内庭院深深,却静得可怕,连寻常大户人家入夜前的洒扫声、灯火初上的喧嚣也无,只有晚风穿过空寂廊庑,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府君,这……”赵云按剑的手微微收紧,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门内阴影,低声道,“情形不对。”
李世民眉头微蹙,心中已掠过一丝不祥预感。
他示意李江上前叩门。
“笃笃笃——”
沉闷的叩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却无人应答。
李江又加重力道拍了几下,门轴发出“吱呀”呻吟,向内滑开更大缝隙。
“进去看看。”李世民当先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庭院内落叶堆积,无人清扫,在暮色中显出几分荒芜。
正厅门户大开,里面没有灯火,只有几缕残阳的余光斜斜投入,照亮了堂中一幅令人心头发沉的景象——
一口未上漆的松木薄棺,赫然停放在厅堂中央!棺前设一简陋灵位,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先考苏公讳双之位”。
灵位前,三炷残香将尽未尽,几点香灰落在积了薄尘的供桌上。
几盘早已干瘪发硬的果品,更添凄凉。
“苏公……竟已故去了?”李江失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记得月前还听闻苏双在凉州谈生意,怎会突然身故?
李世民心头也是一沉。
战马之望,怕是要落空了。
不过终究是不死心!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厅堂,扬声道:“苏府可有人在?江夏李世,受故人所托,特来拜会苏公!”
谨慎起见,李世民还是用了化名。
声音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激起细微回音,却依旧无人应答。
只有穿堂风拂过白幡,发出簌簌轻响。
李世民等了片刻,也无人应答!
“呈先(李江的字),子龙,四处看看,可有人!”
李世民就不信了,偌大的一个苏府,怎么连一个人都没有。
几人寻了半天,终于在后院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晃动的人影。
一个白色的人影,在花坛边的矮墙旁晃动!
“谁!出来。”赵云把手搭在刀柄上,厉声喝道,声音洪亮,在院子里打了个转了。
扑棱棱,一群飞鸟从那人影处惊起!
一个纤细的身影站了起来,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
一身粗麻孝服,洗得发白,更衬得她面色苍白如纸。
她身形单薄,走路时左脚明显跛着,每一步都踏得艰难,却竭力挺直了脊背。
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此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戒备,望向堂中几位不速之客。
等她走近了,李世民才发现那姑娘手上拿着半张已经风干了大半的黄面饼,手上还沾着碎末!
“你在喂鸟?”
她点了点头,把半张面饼收入怀中。
“你家主人在吗?”
她没回答,只是上下打量李世民三人!
她目光扫过李世民身上虽不显奢华却质地精良的锦袍,又掠过赵云腰间寒光内敛的佩剑,最后停在李江脸上片刻,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看了半天,她才冒出一句:“没别人了!钱财也没了!”
“姑娘,我们是来拜访苏公的!”
最终,她垂下眼帘,声音干涩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几位贵人,来晚了。家父……已去半月有余。”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姑娘。
只见她脸上落寞,似有不平的冤屈,双颊上仍有泪痕,应该是刚刚哭过!
“贵人,莫要多想,就连这宅子也被马家买去了,待得父亲出殡,我便要离开此地了!”
李世民显然有些吃惊!
这是把他们当成收债的了!
他虽不知具体情况,但听李江的描述,也知道这金瓯号的规模!
这响当当的招牌,居然落到如此田地。
“怎至于此!”
“贵人若是不信,尽可四处查看!”她说完,便欲转身离开,那跛着的脚在转身时显得尤为吃力。
看来,这样的场面她经历了不止一次!
“姑娘且慢!”李江上前一步,声音放缓,“这位是我家主人,他本来是经人介绍,来找苏公谈生意的,怎想到?!”
李世民也道:“姑娘不要误会,我叫李世,不是来催债的。”
他还是用了化名,这次出来毕竟办的事情涉及到江夏的军事,自然要小心谨慎!
说着,便从衣袖里拿出司马瑗写的荐信来;
“这是,司马阿姊的信?!”她接过来一看,忽然惊呼了一声:“真的是她的笔记!”
少女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层麻木的冰壳骤然碎裂,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微弱的光亮
看到故人的信,似是把这姑娘从深渊中拉上来半分,漆黑的眼眸里多了些许色彩!
“司马阿姊过的可好?她不是在江夏吗?”她上下打量着李世民,眼神复杂,又惊讶。
李世民心中感慨,这姑娘自己过得如此不如意,却还关心别人。
他拱了拱手道,“司马夫人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
得知是司马瑗所托之人,苏璃紧绷的肩背似乎松了一分。
她才想起来,赶紧又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小女子苏璃,刚才多有得罪,给几位赔个不是!”
“姑娘不必多礼!我实不知府上出了大事,今天闯进来,反而是我失礼在先!”
她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低声道:“贵人是为马匹而来吧?家父生前,确与凉州马商韩必交厚,常有良马输往荆襄。只是……家父去得突然,生意上的事我……。那些往来账目、联络信物,也早被债主当作‘家财’一并搜刮了去。”她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我如今身无长物,自身难保,实在……实在帮不了贵人。”
厅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残烛在风中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跛着脚,快步走到内堂一张破旧的条案边,翻找片刻,找出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布帛。
她从地上找了块煤灰来,就着昏暗的光线,在布帛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贵人,”她将布帛仔细叠好,双手奉上,眼中带着一丝恳切和希冀,“这是奴写给凉州韩必叔叔的信。家父生前,与韩叔情同手足。他为人最重信义,若知是家父故交寻他,或可相助。只是……奴如今身陷此地,无法亲往,此信……府君可派人携往凉州武威郡,寻‘韩氏马场’一试。虽不敢担保,但……总是一条路。”
李世民接过那方小小的布帛,入手微糙,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韧劲。
他郑重收好,看着眼前这身处绝境仍不忘为他人谋一条出路的少女,心中感慨更甚。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强撑着单薄身躯、眼神却依旧清亮的少女,心中触动。
“苏姑娘,”他再次开口,“不知府上发生了什么事,若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愿尽绵薄之力。”
李世民看这位苏璃姑娘可怜,又承了她的情,自然还是想投桃报李。
而且,他也想知道,这苏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璃眼睛在李世民身上游走了一边遍,愣是停顿了数个呼吸的时间没有说话。
正当李世民等她的故事时,苏璃先是行礼以示谢意,随后道:“谢公子好意,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告诉公子凉州的消息,不过也是看在司马阿姊的面子,公子无需介怀。”
但仔细一想,自己不过外人,虽然手里有些能力,但这如同施舍的帮助也许真不是她想要的,心里反而宽了。
“姑娘,我家公子可是好意!”李江还想再说,却被李世民拦住了。
李世民解下腰间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莹白,温润如脂,雕工古朴大气,正面是一只盘踞的螭虎,威而不露,背面则刻着一个古篆的“琦”字。
此玉价值不菲,又是他贴身之物,意义非凡。
“此玉,乃我随身之物。”他将玉佩递向苏璃,“或可暂抵些许银钱,助姑娘渡过眼前难关。姑娘既然帮了我,这点礼物请姑娘不要推辞。”
苏璃看着递到面前的玉佩,并未立刻去接。
她是豪商之女,又岂会不知这玉的价值!
有见她后退了半步,连连摇头,“公子好意,奴心领了!但这太过贵重!奴与公子素昧平生,家父与司马家虽有旧谊,但我万不敢受此厚赠!司马阿姊与我情同姐妹,公子既是司马阿姊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些许消息怎可要求谢礼!”
李世民的手并未收回,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姑娘不必推辞,更无须惶恐。此玉赠你,非为怜悯,实因姑娘乃故人之女,且心性坚韧,琦心生敬意。”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笃定,“你且收好。若再有人为难于你,你便告诉他,此玉主人是江夏刘琦,他若识趣,自会明白该如何待你。若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也可拿着这块玉佩来寻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听到李世民说出江夏刘琦的时候,苏璃并未有太大的震动。
“你知道我是刘琦?”
“自然是猜到了!”
“如何猜到的!”
“司马阿姊嫁给府君,我是知道的,难道司马阿姊会随便给人写荐信?我自幼随父亲转折,也见了不少人,如府君这般气度的,自然不是旁人!”
李世民点头赞许,此女自是聪慧,心想,这要是男儿身,估计苏家也不至于那么破败!
女子不继业这个规矩,真是造就了好多绝户的惨剧。
苏双若是早点将女儿嫁出,可能也少了这一份劫难!
赵云见苏璃是个伶俐人物,忍不住动容,劝道:“姑娘,你就收下吧!这是我们府君的一片心意!”
苏璃犹豫再三,看着那枚在暮色中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玉佩,又看了看李世民沉静的脸庞,最终,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枚尚带着体温的玉佩。
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
“奴……奴谢过府君大恩!”她屈膝便要下拜。
李世民虚扶一把:“不必多礼。”
他目光扫过那孤零零的棺木和灵位,问道:“苏公后事……”
“已选好安葬之地。”苏璃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等停灵的日子过了,后日便要下葬!”
李世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李江道:“取些银钱,过几日寻几个妥当人,去苏公坟前添些祭品,略尽心意。”
“是!”李江躬身应道。
苏璃闻言,只是深深一福:“府君高义,奴……奴代家父,谢过府君!”
“府君保重。”苏璃深深一礼,目送着三人转身离去。
走出苏府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重新踏入襄阳城华灯初上的街巷,喧嚣的人声车马声扑面而来,与方才那死寂的庭院恍如两个世界。
苏璃!
这豪门大户的跛脚千金,忽然遇到父亲离世,家道崩殂,这是顶天的难处。
但从头到位,都未提过要李世民帮他。
从他拿出夫人的信件开始,那苏理也是只是关心夫人是否安好,从未提及自己的事。
就连最后,李世民说破了自己就是刘琦,苏璃也只是答谢施礼,从未想过要让自己出面!
李世民本不想多事,但此时心中又多了一些悸动。
若是能帮就帮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