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免罪
“回来了”三字余音尚在耳际,议事厅内的死寂已被更深的震惊取代。
孙权扶在案几上的手指指节泛白,周瑜双目紧盯着门口,便是须发皆张的张昭,也瞠目结舌,忘了方才的激烈争执。
难以置信!这是比败报更令人无法理解的消息!
“带……带他们进来!”孙权的声音干涩异常。
沉重的殿门被侍卫缓缓推开,三道熟悉却异常狼狈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的天光里,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沉重地踏入这熟悉的大殿。
正是鲁肃、甘宁、朱然!
三人身上虽无枷锁,但昔日甲胄光鲜已不复见,皆着寻常布衣,沾染尘土。
鲁肃面容憔悴,步履略显蹒跚;朱然低着头,神情委顿;而甘宁……这位昔日桀骜的锦帆贼王,此刻只披散着一头凌乱的短发,沉默地跟随在后。
他赤裸的双臂虬结的肌肉紧绷着,脸色沉郁如铁铸,自踏入殿门起,那双锐利的虎目便死死盯着冰冷的地面,未曾抬起半分,周身弥漫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死寂。
“臣等……罪该万死!”
三人行至丹墀之下,扑通跪倒,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久久不敢起身。
鲁肃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哽咽,朱然也跟着叩首,唯有甘宁,虽叩头在地,身体却如同僵硬的磐石,不发一言。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孙权压抑到极点的火山喷发!
“罪该万死?!好一个罪该万死!”孙权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几步走到丹墀边缘,居高临下,俯视着脚下的败军之将,“甘兴霸!抬起头来,看着我!”
甘宁身体微微震动,下颌绷紧,却依旧固执地低着头。
“两万江东健儿!我的舟船粮秣!一夕之间,皆化为乌有!”孙权的怒吼在大殿中回荡,他指着甘宁,指尖因愤怒而颤抖,“我如此信重于你,委你大军,授你大权!结果呢?鲁子敬!”他厉目又转向鲁肃,“我听了你的计谋,才派兵前去,你信中信誓旦旦说江夏可全额,现在呢?!还有你,朱然……汝等三人,万死亦难赎其万一!”
周瑜在旁,眉头紧锁,手心的汗浸湿了羽扇的羽毛。
他看着跪地沉默的甘宁,心中如坠铅块。
“主公容禀!”鲁肃再次叩首,声音急促却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此役之失,罪皆在肃!甘将军虽统军,然变故之奇,实非人谋可料!”他猛地抬头,脸上泪痕纵横混杂着泥污,“黄射本意投降不假,只是甘将军到了前一日,刘琦忽然杀回石阳,尽降江夏军!肃当时也被刘琦擒住。只事甘将军并不知道此事,仍以为肃在城内。”
孙权一怔:“有这种事?”
这事实在蹊跷,若不是鲁肃亲口说出,孙权都不会相信!
“是!”鲁肃痛心疾首,“刘琦此人狡诈,将肃药晕后送回江东大营,又派人诈降,骗得甘将军带亲兵入城,才被俘虏。诈降之兵潜伏营中,伺机烧掉了我军粮草,待我重整军队撤退之时,又发现江边舰船均被刘琦烧了。所以,肃才下令投降!”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痛:“罪责在我,若是甘将军在,自然不会轻易投降。这一切去皆是肃的责任,肃请一死,以消罪责!”
随着鲁肃的叙述,那场惨烈败亡的过程如血淋淋的画卷在众人眼前展开。
殿中文武无不骇然变色!连盛怒中的孙权也听得心头巨震。
刘琦手下竟有如此足智多谋之人?!
他不是个徒有虚名的庸碌之辈吗?
竟能提前布局,瞒过甘宁、鲁肃等人的耳目,完成这般精妙绝伦的请君入瓮之局?!
孙权的狂怒渐渐被一层更深的寒意替代。
若真如鲁肃所说,此败非全因甘宁鲁肃无能,而是刘琦处心积虑、环环相扣的毒辣布局所致……
“主公!”鲁肃重重叩头,额前已现青紫,“甘将军被数面夹攻,已尽周旋,奈何中计太深,回天乏术!此败……此败皆因刘琦奸谋奇诡!又因肃未能及时控制黄射!请主公……请主公严惩肃一人,以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他语毕,再次深深叩首,身体伏地,显出万念俱灰之态。
甘宁跪在鲁肃身旁,听着他将主要罪责揽于己身,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那紧闭的双唇抿得更紧,仿佛要咬出血来,那固执盯着地面的头颅更沉了半分。
他知道鲁肃是在保他、保朱然!
这份情,比战场上的刀枪更让他痛楚!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只有周瑜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与痛惜交织的光芒。子敬……
孙权沉默了。
脸上的暴怒红潮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沉重的沉思。
他缓缓走回主位坐下,目光在跪伏的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刘琦……好手段!好算计!”孙权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刘琦如此多谋,怎会平白无故的将这三人放回来。
莫不是已经有人被其收买,做了奸细?
子敬是江东老臣,又是公瑾挚友,应不嫌疑。
朱然是朱治养子!
只有那甘宁……
片刻,他抬眼,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尔等三人,丧师辱国,罪责深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尤其在甘宁那毫无生气的背影上停留片刻,“然,念尔等曾有大功于江东,此番虽败,亦是敌酋狡诈,黄射背反,其情有可原之处。”
此言一出,群臣皆是一震。
不降罪?!
孙权目光转向张昭、周瑜,又复看向阶下三人,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且……你等能活着回来,已是天佑江东。都起来吧。”
鲁肃、朱然闻言,错愕之下,又是惶恐磕头:“谢主公不杀之恩!”
唯有甘宁,似乎没听到,依旧纹丝不动,直到身旁的朱然拉扯了他一下,他才像木偶般,缓缓地站起身来,头颅依然低垂,仿佛脖颈已被无形重物压断。
孙权看着他们起身,目光深邃如渊:“征战有胜负,为将者当以此为戒。你们三人,且回府好生歇息,养好伤,待后议处。去吧。”
鲁肃连忙领着朱然谢恩告退。
甘宁默默一揖,动作僵硬,依旧不发一言,转身跟在后面。
退出大殿,走过长长回廊。
午后的阳光刺眼,却暖不进甘宁冰冷的心。
“兴霸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身材高大、方脸浓眉的吕蒙从廊柱后快步走出,他脸上带着真挚的担忧,“能回来就好!主公……主公方才在殿上已是格外开恩了!”
甘宁木然地看了一眼吕蒙,脸上扯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化为喉结艰难地滚动,又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两个刚从殿内退出、地位不高的文官正低声议论着匆匆走过,其中一人略带庆幸和后怕的声音飘了过来:
“…幸亏回来了…你是没看见,刚才子敬先生他们进来前,主公在殿上气得大骂,可是亲口说了‘败军之将,死了更好!’…那话…啧啧…”
声音虽低,却如同两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甘宁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壁垒!他那本就沉郁如铁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死了……更好?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比刘琦的诡计更让他绝望!
原来在主公心中,自己这个折损了江东两万精锐的败军之将,真的……是死了更好!
主公方才在殿上的“不降罪”和“后议”,不过是碍于鲁肃的情面、碍于众将可能的心寒!
而非真心原谅了他甘宁这个人,原谅了他犯下的弥天大罪!
吕蒙脸色骤变,对那两人怒目而视:“尔等嚼什么舌根!滚!”
那两人吓得连忙噤声快步走开。
然而吕蒙的喝止已晚。
甘宁只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又被他自己死死咽下。
巨大的耻辱、无边的绝望、沉重的负罪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犯下如此滔天之罪,不仅葬送了同袍,更在主公心中留下了如此不堪、甚至……求死为善的烙印!纵使主公今日宽宥暂不追究,日后呢?江东……江东还如何有他甘宁容身之所?
建功立业?封侯拜将?所有希冀,皆成泡影。
甘宁心中一片冰寒的死寂,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愁苦与茫然。
他抬起头,望着江东澄澈却无比刺眼的天空,只觉人生之路,晦暗无光,无处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