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焚营
朦胧间,鲁肃只觉额角一阵阵钻心的抽痛,仿佛有铁片在刮着骨头。
他眼皮沉重,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帐内光线并不刺眼,一盏陶灯幽幽地燃着,灯焰轻微摇曳。
一股药气混着干燥尘土的营帐特有的味道,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
这里,绝非江夏囚禁他的那处阴冷潮湿、带着霉烂气息的石牢!
不是牢房。
这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拨开沉沉的睡意。
这是何处?
他的神智竭力从一片昏沉的泥沼中向上挣扎,周身骨头隐隐作痛,胸口更是像压着块巨石般沉闷。
一个江东军服的军候弓着腰,几乎是半推搡着一位须发花白、带着药箱的大夫抢进来。
军候满脸汗水:“大夫!快给肃公……”
他话未说完,眼睛已落在榻上,恰好对上鲁肃正竭力睁开的、犹带茫然与探查的目光。
“肃公醒了?!”那军候迭声道,“这可真是万幸!”
“这是江东大营?”鲁肃的视线缓缓扫过军候那张疑惑的脸。
回来了?江东大营?黄射?几个碎片般的信息狠狠撞击着他疼痛欲裂的头颅。
“主将是谁?”胸中那股沉甸甸的滞闷感,并未因脱离牢狱而消散。
“是甘将军领兵!”
老大夫一言不发,颤巍巍地靠近矮榻,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上鲁肃的脉门,“先生脉象,似是中了天仙子的毒!”
“天仙子?”
“一种致人昏迷的药物!”
鲁肃的脸色瞬间难看。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和刘琦的见面那会儿!
一种极劣恶的预感涌上心头!
“甘宁何在!”鲁肃的声音陡然拔高。
大夫脸色煞白,浑浊的老眼满是惊惧,连连摇头:“不…不知…”
那军候语速飞快:“将军他…今日天未大亮,便已亲率精锐部曲进城了!听说是有肃公说服的降将,开了东门,迎他进去。”
降将?鲁肃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降将?
“那降将叫什么?”
“好像是姓廖!”
廖化?!
他娘的,又是廖化!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由远及近,如同闷雷碾过干裂的大地,紧接着是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锐鸣:“粮!粮草……起火啦——!”
火光猛地一闪,刺目的红光穿透帐幕缝隙,瞬间将帐内映得一片猩红,几如血染!
那红光暴涨的刹那,鲁肃脑中所有混沌的碎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开!
槽了,中计了!
此刻大营粮草被焚烧引燃!
一个名字,伴着无边的寒意,从鲁肃肺腑深处炸开,刘琦!
“不好!!”鲁肃几乎是咆哮出声,一把挥开大夫还搭在腕上的手指,双手死死抓住身下坚硬的榻板,支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坐起!
他顾不得头晕目眩,目光如烧红的烙铁狠狠钉在军候脸上:“快!速寻甘宁!令他即刻撤军!立刻!石阳有诈!此乃贼子诱敌焚营的毒计!营中火起,后路已绝,城中定有铁壁合围!”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冷的铁板上,急促、焦灼、带着喷溅的血沫腥气,“再迟一步,甘宁及其精锐,必尽数葬身城中!快去!”
他手指颤抖,指向帐外那片末日般猩红与喧嚣交织的方向。
军候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肃公…此令…此令…”
鲁肃气息粗重,眼神如刀逼视着他:“此令如何?!”
军候不敢再看鲁肃那骇人的眼神,低下头,声音艰难地挤出:“无…无主将兵符或大都督剑符…小人…小人实无…实无权擅动兵马,也调动不了城门口传讯的飞骑啊…”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甘将军此刻还在石阳城中!”
“糊涂!”鲁肃胸口那滞闷的巨石终于化作汹涌欲裂的愤怒!
营外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人群惊恐绝望的哭喊声、此起彼伏的厮杀声已经如同实质的海啸,将这座小小的军帐完全包围!
甘宁精兵此刻必然深陷敌阵,如同被困在滚油中的活鱼!这大营中的军士,竟然还在拘泥于区区令符?!
他怒火攻心,挣扎着欲自己下榻:“汝敢贻误军机?!误了大事,千刀万剐亦难恕!带我去传令处!”
“肃公恕罪!此乃军中铁律!小人…”军候面露难色,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拦阻鲁肃起身,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到他。
帐中空气凝固如铁,只有帐外末日降临般的喧嚣越来越清晰刺耳,震得帐幕瑟瑟抖动。
药气之中混入了越来越浓重的烟火焦糊味!
“不行,再那么下去,这两万人又要折在那刘琦的诡计之下!”说着,鲁肃掀开帐帘就要往外走。
那军候反应最快,一把拉住鲁肃,“子敬先生,外面危险!”
“住口!岂能在此等死?!这两万大军要是没了,我如何和吴候交代!”
那军候见拦不住,忙呼唤门口站着的两个守卫!
“你们俩,护住子敬先生。”
那两个守卫闻言并未动!
只见其中面容黝黑的守卫转过头来,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然后说了个“是!”
然而“噗”的一声轻响!那军候的脑袋就像是一只熟透的瓜般裂了开来!
鲁肃和老大夫只觉眼前寒光暴闪,温热的液体带着浓烈的铁锈腥味,猛地溅上他们的脸颊和衣襟!
老大夫吓得魂飞魄散,“啊——”一声凄厉短促的尖叫只发出半截,便双眼翻白,软软地昏死过去,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帐内瞬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粘稠血腥气和外面愈演愈烈的狂涛巨浪!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污浊狰狞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突兀、极其诡异的弧度
那眼神!鲁肃的心猛地沉入万古寒潭的最深处!他见过!
在江夏城墙上,在某个烽烟暂息的下午,此人曾作为降卒被押送,那双平静下藏着狡黠与阴鸷的眼睛,在火光跳跃间一掠而过!
“你……是王平?!”鲁肃的喉咙艰难地滚动,沙哑地挤出这个名字。
王平,刘琦亲卫营的!
他极其自然地抬手,用衣服抹去刀尖上的血迹。
“鲁大夫,你醒了!”,王平身旁的另一人忽然开口说道,声音清晰、平静。
这声音如同尖针一般刺入鲁肃的耳膜,直入脑髓!
“刘琦!”
李世民把脸一抹,卸去伪装!
“你为何在这里!”鲁肃声音颤抖。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是你们将我送回来的?”
李世民笑道:“自然,要不是这样,怎么可能进的了江东大营的门?”
然而帐外蓦地响起一串更急促、更靠近的奔踏声和呼喊:“此处!此处有奸细喊杀声!”
王平在一旁道:“府君,该走了,正事要紧!”
李世民转过身去,拿起兵器,随着王平的身影而去。
眼看李世民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黑夜之中,他忽然回头对鲁肃笑道:“子敬先生,后面的事情就要靠你了!”
鲁肃没听懂,但心中已经敲响了警钟。
这刘琦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鲁肃的身体在冰冷与灼热的疯狂交替中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李世民刚才的那句话。
他猜测,因为李世民送自己回来,甘宁才没怀疑!
居然是因为我!
他开始后悔!
为什么那时,我没有自裁呢?
他再不顾地上两具身体的冰冷血腥,猛地直起身,双眼因为极致的焦灼布满血丝。
他用尽全身残余的气力,跌跌撞撞地扑向门帘那处破口。
混乱的声浪、灼人的热风、刺目的红光,在他扑出门帘的瞬间,如同决堤的灭世洪流,以无可抵御的狂暴力量,狠狠砸在他的身上、脸上!
眼前!
天地赤红!
目光所及,最为触目惊心的是西北角!
那里,粮仓的位置!
数座巨大的仓廪此刻如同数座被点燃的火山,炽烈的火柱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黑烟,翻滚着、咆哮着直冲云霄,将这原本黑沉的夜空彻底点燃!
烈焰灼烧的巨大声响压过了其他一切!
那是无数干透的谷壳、木料、堆积如山的麻袋油脂在高温下猛烈爆燃的轰鸣!
粮仓附近的区域已是绝地!
滔天的热浪滚滚扩散,隔着如此之远,鲁肃的须眉都已被高温燎得微微卷曲,皮肤如被无数细针同时刺扎!
几个穿着江东号衣、如同被火神追赶的人影刚从那片可怖的红光炼狱边缘挣扎着冲出,身上的衣甲已部分燃着火苗,身后便是穷追不舍、舔舐而至的狂烈火舌!
未跑出十步,那几个身影便被卷入后面汹涌卷来的火浪,连一声绝望的呼喊都未曾发出,便化作人形火炬,在烈焰中疯狂地扭动,最后颓然倒下。
巨大的恐慌如瘟疫般以火场为核心蔓延扩散!
营盘深处,未被火势波及的地方也彻底乱了!
无数兵卒赤着脚、半披甲,甚至光着上身,如同被轰散了巢穴的蚂蚁,惊惶失措地从各个燃烧或者未燃烧的营帐中仓皇涌出。
他们或盲目地尖叫奔逃,或被混乱的人流裹挟着冲向营地边缘漆黑一片的野地;更多的人则如没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徒劳地试图寻找自己的队伍、长官或是兵刃盾牌。
鲁肃的指甲深深掐入冰冷的帐柱木纹之中,指缝间已渗出血丝。
这由他而起的混乱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从他入江夏,劝降黄射开始,鲁肃一直沾沾自喜,以为回到江东之后,便会受到英雄般的欢迎。
可事实是,现在他把江东子弟带到了江夏,又亲自把他们葬送在火海之中!
东侧辕门附近骤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狂乱的金铁交鸣!
几簇寒光在人潮中跳跃闪动!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数十个身着与王平一般无二、沾满血污的江东死士破衣的身影,三五成群,灵活得像一群索命的恶鬼!
他们借着浓烟的掩护,顶着混乱人群的推搡,手持锋利的短兵刃,专门寻隙扑向那些试图摇动令旗、吹响号角或高声指挥稳定军心的江东中低级军官!
“拦住他们!”一个骑尉刚刚振臂呼喊,旁边烟雾缭绕的角落便突然刺出一柄短刀!
骑尉惊觉转身格挡,却仍被削掉半只耳朵!
另一个方向又一刀如同毒蛇钻心而至,直取后腰!
血光迸现!惨叫未及传出,便被淹没在轰然的混乱里。
一名军司马被手下仅存的五六个亲兵死死护在中间,如同怒海中的一片孤筏,正对着周围涌来的、不明真相、更受惊过度的兵卒嘶声力竭地吼着集结命令。
“……聚于本司马旗下!是战是守,自有法度!慌什么!乱什么!令……”
他嘶吼声中的“令”字尚未落定!
望楼一侧残破的阴暗木柱后,猛地蹿出一道如猿猴般迅捷的身影!
那人速度太快,只在火光中留下一抹模糊的灰影和刀刃反照的凶残白光!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凝滞,整个人直扑如电,手中的短刀以无匹的气势精准无比地钉入军司马因怒吼而微微暴起的咽喉!
血箭嗤然喷溅!力道奇猛,几乎贯穿颈骨!
军司马眼中愤怒与命令瞬间被极度的惊愕取代,双膝一软,魁伟身形轰然倒下。
那刺客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如毒蛇咬人后立刻缩回,顺势在茫然惊骇、甚至来不及举刀的亲兵堆里猛地一撞!
辕门附近的最后一点秩序光点,彻底熄灭了。
绝望的风裹挟着烈焰燃烧的巨大轰鸣声,撞击着鲁肃的耳膜。
眼前这片猩红地狱,每一处混乱扭曲的细节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痛着他那颗已沉坠入冰冷深渊的心。
刘琦!刘琦!
鲁肃深吸一口气,那灼热刺鼻的空气仿佛给他注入了某种决绝。
目光扫过脚下营地的血污泥泞,他看到了一个!
离他不足十步的乱兵堆中,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传令兵刚从地上狼狈爬起。
他似乎是被惊马撞倒,头盔飞了,号衣也被撕开一大片,露出内里苍白的肩膀,脸上沾满黑灰和惊恐的泪水。
但他那双眼睛,尽管充满恐慌,却还死死瞪得溜圆,右手下意识地紧攥着一面被踩变形了一半、但上面猩红“令”字依然可辨的三角小旗——那是大营传令兵的信物!这孩子还未丢失这身份!
“汝!”鲁肃的声音猛地炸开,用尽了他此刻肺腑中能挤压出的全部力量,沙哑如裂帛,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雷霆威势。
这一声如同惊雷,竟然在那个小小的圈子里劈开了滚滚混乱的嘈杂!
那少年被骇得一哆嗦,猛地循声望来,正对上鲁肃那双在火光映照下燃烧着血丝与无边威严的眼睛!
少年被那目光中的力量镇住,一时忘了哭喊。
鲁肃的手指指向少年,那动作僵硬却如同标枪般挺直:“速持令旗!”
每一个字都从齿缝中迸出,砸在少年脸上,“去营中尚存之鼓楼!传吾号令!”
少年呆立原地,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鲁肃猛地踏前一步,一字一句,如重锤落地:“各伍长听真!立刻整顿队伍,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