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千万人前拦坐路
山坳夜风打着旋,刮过傅肜脸上微凉的汗珠。
方才点燃舰船的炙热仍未散去,胸口突突狂跳尚未完全平复。
此刻,他心里令人热血沸腾的胜利激情已经散去,换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胆寒!
他躲在芦苇丛里,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寒光尽显。
那绝对是伏兵!
完了!
他这二百人,为了夜袭,身上均穿的是单衣,手里最多也就是拿了可以防身的短剑,如何应敌?
心念甫动,身后密林深处,枝叶“哗”地一阵轻响。
数道劲风掠至身畔。
傅肜警觉按刀,猛回首。
却见一道熟悉的白影分开暗沉沉的芦苇,悄无声息地勒马立于他身侧丈余之地。
来人一身征尘亦掩不住的素银轻甲,面如冷玉,腰间剑鞘在营火反射下幽幽闪动寒光,正是赵云赵子龙!
“王平?!”傅肜心头一震,几乎失声,“你…你怎在此?”
赵云尚未作答,傅肜目光急掠向他身后,又是一寒!
原来,王平身旁的正是李世民,其后数十骑精悍亲兵无声散在林影之中,如同蛰伏的豹群。
而更让他惊愕的是——几驾黑篷大车,由双马牵引,稳稳当当地停在不远处林木掩映之下!
车板沉重陷地,草编的围帘间,竟有刺眼的硫磺痕迹沾染其上,更有未完全盖严处,泄露出一角黑沉沉的木桶轮廓——绝非粮秣,那是焰硝!
如此辎重运抵敌营深处,几近咫尺!
“傅都尉,辛苦了!我和王平在此接应!”
府君不是在城头坐阵吗?怎么那么快又来了这里?难道是有什么大事要做?
说是接应,但为什么后面还拉着火料?
司马瑗…还有后手?!
司马瑗虽是女子,但傅肜愿意愿意称她为先生。
李世民声音沉如古井,目光穿透夜幕,投向远处渡口边那片喧腾暴沸的赤光,“备此物,若有意外,当用此物断其后路!”
“然看此光景,倒省了。”
傅肜闻言,盯着那几车能引发更恐怖烈焰的凶物,深深吸了一口饱含焦臭的空气。
司马先生和府君当真是算尽了人心!
他心中巨石似落大半,拱手道:“既已定,不如早回!”
“稍待。”李世民截断了他的话头。
他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并未从营盘方向挪开分毫,反而微微眯起,望向营盘西侧那条沿江官道的尽头——那是通往石阳城的方向!
“有人来了。”声音里没有波澜,却沉得压人心魄。
傅肜循目望去。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的墨黑。
陡然!那片沉沉夜色深处,隐约滚雷般的声音压过来!由模糊而清晰,由沉闷而轰响!
无数脚步震踏着地面!蹄声裹着轮毂吱呀呻吟!
如同决堤的浊流,席卷着撕心裂肺的呼喊与惊惶失措的哭泣,正以一股无可阻挡的崩解之势,向着他们所在的山坭豁口奔涌冲击而来!
“江东军!大股!”傅肜只一辨那喧嚣中刺耳的江东口音惨嚎,霎时血冲顶门,声音都变了调,“快!府君,快走!”
他猛地一夹马腹,就欲掉头,“敌溃如潮,转瞬即至,俺们不过百人数骑,万不可挡其锋!”
人潮践踏之下,任你再勇猛也唯有粉身碎骨!
可李世民和赵云如同长在了马背上。
他握缰的手极稳,目光利剑般刺向那片喧嚣的洪流源头,瞳孔深处只有一片沉肃到了极致的冰寒。
“将军!”傅肜急得眼睛通红,血几乎涌出眼角,“事急矣!!”
官道尽头,影影绰绰的轮廓终于刺破墨色。
先撞入眼帘的是零星踉跄奔逃的身影——几乎没人披全甲。
残破的甲片悬荡着,映着后营火光更显凄凉;
更多身影赤着脚、赤着半身,甚至有些只穿一条血染污秽的兜裆布!
他们如同被毒蛇猛兽撕去了爪牙的羔羊,只有惊恐烙印在脸上。
紧随其后的,是更庞大也更混乱的洪流!
队形?阵列?不存在的!溃兵如潮、如沸汤里的蚂蚁,裹挟着被丢弃的刀盾弓弩,在狭窄的官道上互相冲撞、推搡、践踏!
无数丢了头盔的头颅在绝望摇摆,一杆江东“甘”字大旗在乱兵中歪斜倾倒。
更刺眼的是辎重营的车仗!一辆牛车车辕早已折断,歪倒路旁,车板上捆扎的箭矢、草料散落一地,立刻被无数慌乱的脚踩进烂泥。
更远处有驮马受惊,拼命挣断了束缚的皮绳,拖着半截残破的车架在混乱的人潮中惊恐冲撞,带倒一片哭爹喊娘的身影。
车架倾覆处,半桶泼洒开来的粟米和沾满泥尘的饼饵混杂,也无人弯腰拾捡。
火光照在他们涂满黑灰汗水的脸上,只见一片彻底崩坏的亡魂相!
乱军前锋踏起的烟尘已劈头盖脸扑来,几乎能看清最前头那些人绝望而麻木的眼神。
李世民此刻动了!
他一勒马缰,那匹久经沙场的陇西战马长嘶一声,四蹄骤然发力!
一人一马竟如雪亮的离弦之箭,从避风的山坳暗影里射出,义无反顾,直插向官道中央!
恰似一块不惧洪流的礁石,狠狠钉在溃兵狂潮奔涌的最前端!
“吾乃刘琦!”赵云那清朗如龙吟的啸声穿金裂石,压过一片鬼哭狼嚎,“鲁肃安在!出阵答话!”
溃兵狂潮被这孤身一骑骤然挡住,又被李世民的铁骑碗口大的铁蹄怒踏,惊得连连倒退。
后方不明所以的推挤并未停止,登时引发更大的混乱和咒骂。
李世民身带硬弓立于军前,身后白袍将军手持长枪屹立,周身散发的沉凝煞气竟真如无形巨礁,硬生生将奔腾的潮头迟滞了一瞬!
片刻死寂般的对峙,时间凝滞得如同胶着。
人群深处终于有了一丝异样波动。
几个惊魂稍定,似曾任职曲部的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溃散洪流中艰难分开一道缝隙。
一人被左右搀扶着,自纷乱泥泞、丢盔弃甲的人群深处挪出。
那张素来以儒雅沉着示人的脸孔此刻苍白如纸,唯有双眼之中布满狰狞血丝,直直锁在赵云身上,几乎要燃出火焰。
正是江东大营此刻最高将佐——鲁肃鲁子敬!
“刘琦!”鲁肃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磨过生铁。
“子敬先生,我在此等候多时!前路已断,请先生以大局为重!”
“免谈!”他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亲兵,踏前一步,脚步略显虚浮却带决绝,“尔引百余人,便敢阻我大军?”他染血的甲臂猛地朝前一挥,“就不怕我让你有去无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