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自个儿摔的
江夏郡,一连十几日的焦灼试验后,郡守府后院的偏房内烟熏火燎的气味几乎浓得化不开。
几口大小不一的铁锅散乱摆放,锅底粘着一团团或黑或黄、或软或硬的失败品,旁边则是一堆堆用过的垩灰和废弃的甘蔗渣。
刘武本该在兵营练兵的,此刻如同一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火头兵,脸上、手上都沾着黑灰,眼珠子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面前一口还在缓缓散发余温的大陶瓮。
周围几名同样灰头土脸的庖丁也都屏住了呼吸。
这已经是他们今日第三次尝试了。
前几次,要么加入垩灰后汁水翻滚得过于猛烈,直接凝结成一大块难以掰开的深褐色硬块;要么就是熄火过早,垩灰作用不显,冷却后依旧是一盆粘稠浑浊如烂泥般的膏状物,根本不见颗粒;或者投入垩灰时搅拌不够,析出的晶体稀少无比,聊胜于无。
这一次,刘武谨记主公那“宁少勿多”的嘱咐,只在浓稠的糖汁进入关键火候时分批撒入极少量精心研磨筛选过的细垩灰,并亲自用一根长长的木棍不停地匀速搅拌,手臂挥动如同不知疲倦。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滴落在泥地上“嗤”地蒸起一小股白烟,他也浑然不顾,只紧盯着锅中的变化。
糖汁在持续的熬煮和垩灰的作用下,颜色逐渐从浓浊的深棕色变得更加清亮了一些,滚开的气泡也不再那么密集肮脏。
终于,负责看火的匠人喊了一声:“官长!火候到了!”
刘武果断下令:“撤火!”
通红的炭火被迅速扒出熄灭,大陶瓮被小心抬到角落阴凉处静置。这一夜,对刘武而言比上阵厮杀还要漫长。
他和几个核心匠人轮班看守,不停地探头查看瓮里的动静。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熹微晨光艰难地透过窗棂上的烟灰投在陶瓮表面时,刘武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俯身查看。
只见瓮底一层澄澈的浅黄色浓稠液体之上,赫然沉积着一层细腻的、恍如河底金沙般的颗粒!
不是块状,不是膏状,是一粒粒!
虽细小,但确实是分明的固体颗粒!
在微光的映照下,这层淡黄色的晶体闪烁着一种诱人而纯粹的光泽。
“成了?…成了!!!”刘武哑着嗓子低吼出来,压抑了许久的狂喜让他喉咙都有些发哽。他手指颤抖着伸进去,捻起一小撮颗粒放进嘴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夹杂任何酸馊杂质的纯粹甘甜,瞬间在他舌尖绽放开来!这甜,比蜂蜜醇郁,比饴饧清爽,带着一丝甘蔗特有的清冽气息,直冲肺腑!
“真的成了!快!快刮出来!小心些!”他激动地指挥着身边的匠人。
几个人手忙脚乱,却又无比小心,用干净的木片将那层淡黄色的颗粒小心刮下,收入早已备好的干燥陶罐中。
不多时,小半罐色泽金黄、颗粒分明的奇妙结晶便呈现在眼前。
刘武捧着小罐,如同捧着一罐稀世珍宝,连脸上的烟灰都忘了擦,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偏房,朝着司马瑗处理公务的前厅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夫人!成了!府君说的那个糖……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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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士孙家府邸深处,弥漫着浓重的药草苦涩气味。
士孙萌仰躺在锦缎软榻上,半边脸肿得如同发面馒头,青紫交加,眼眶乌黑,嘴角撕裂的伤口被白布裹着,仍隐隐渗出血丝。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嘶嘶声。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震得他浑身发抖,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文始!文始!”一个急切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闯入内室。
来人正是潘濬(字承明),与士孙萌同为宋忠门下弟子。
他身形挺拔,面容方正,此刻眉头紧锁,眼中满是震惊与关切。
看到士孙萌这副惨状,他倒吸一口凉气,几步抢到榻前:“怎会伤得如此之重?!是何人所为?竟敢在襄阳城内行此凶事!告诉我是谁,我定为你讨个公道!”
士孙萌听到“讨公道”三字,浑身猛地一颤,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惊恐,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他挣扎着想摇头,却牵动脖颈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只能含糊不清地急道:“不…不!承明兄…莫…莫要声张!”
潘濬见他反应如此激烈,更是疑窦丛生。
他素知士孙萌性情倨傲,睚眦必报,被人打成这样居然忍气吞声,实在反常。
“文始!你我同窗多年,情同手足!你告诉我,究竟是谁?莫非是蔡家那些跋扈子弟?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军汉冲撞了你?你怕什么?有宋师在,有我们这些同门在,岂能容你白白受辱!”
士孙萌心中叫苦不迭。
蔡家的子弟?军汉?若真是那些人倒好了!
他得罪的是州牧的大公子刘琦!
那个在紫薇园文会上谈笑间引经据典,在死巷里以一敌十如同煞神降世的刘琦!
他亲眼所见,刘琦身边那个叫赵云的护卫,眼神冷得像刀子,一看就是百战余生的悍将。
自己这点家世背景,在真正的权势和武力面前,算个屁?
更何况,自己带人围堵州牧公子,这事捅出去,宋忠第一个就得清理门户!
“不…不是…咳咳…”士孙萌急得直喘,肺部像破风箱般呼哧作响,“是我自己不小心…摔…摔的…”
“摔的?!”潘濬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士孙萌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和裹着夹板的胳膊,“摔能摔成这样?!文始,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这分明是被人用重手法殴打的痕迹!你告诉我,在何处摔的?如何摔的?能摔出拳印来?!”
士孙萌被潘濬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他眼神躲闪,不敢与潘濬锐利的目光对视,胡乱编造道:“是在城外踏青,雨后路滑…从…从一处陡坡滚落…撞…撞到了山石…又…又被断枝刮伤。对…就是这样!”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士孙萌何时有踏青的闲情逸致?何况现在是夏天,天气炎热,踏什么青?
还滚落陡坡?
他身边那些家丁护卫都是死人吗?
潘濬死死盯着士孙萌闪烁的眼睛,胸膛起伏。
他了解士孙萌,此人虽骄纵,但并非蠢笨之辈,如此拙劣的谎言背后,必然藏着难以启齿的隐情,而且是让他极度恐惧、连报复念头都不敢有的隐情。这反而激起了潘濬更大的疑虑和一丝怒其不争的愤懑。
潘濬道:“文始,你既不愿实言相告,我也不再逼你。只是,你堂堂是士孙氏子弟,宋师高足,被人打成这般模样,竟连仇家是谁都不敢言明?你王家在荆襄的脸面,宋师门下的清誉,你都不顾了吗?”
士孙萌被潘濬说得面皮紫涨,羞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
他心中对刘琦的恐惧早已压过了所谓的脸面和清誉。
他现在只想这件事快点过去,别再招惹那个煞星。
“承明兄…”士孙萌嗫嚅着,不知如何解释。
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紫薇园文会上,刘琦化名“李世”出现,以及后来刘修对他的称呼。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刘琦为何要化名出现在文会?
他堂堂江夏太守,为何偷偷潜回襄阳?他在江夏…到底做了什么?
强烈的求生欲和一丝被压抑的好奇心交织在一起。
士孙萌猛地抓住潘濬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承明兄!我求你一事!你要是答应,我身上的伤就好了一半了?”
潘濬皱眉道:“何事?”
“你…你帮我打听打听…”士孙萌压低声音,带着恐惧后的嘶哑,“打听一下江夏那边?尤其是刘府君的消息,越详细越好!”
虽说江夏离襄阳不远,但李世民在江夏大破江东大军的事情也只有襄阳的几个高层知道,那士孙萌只知刘琦是刘表长子,其他的知之甚少!
“江夏?刘府君?”潘濬更加疑惑,“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别问!承明,求你了!”士孙萌眼中满是哀求,“你就当…当帮我这个忙!我总觉得这襄阳城要出大事了”
他不敢明说,只能含糊其辞,将内心的恐惧投射到对襄阳局势的担忧上。
潘濬看着士孙萌惊惶失措、语无伦次的样子,心中疑云更重。
江夏?刘琦?这与士孙萌被打有何关联?
为何会让他怕成这样?
难道打伤士孙萌的人,与江夏有关?
甚至…与那位神秘的刘府君有关?
他沉默片刻,看着士孙萌充满希冀又饱含恐惧的眼神,终究是心软了。
毕竟同窗之谊,士孙萌又伤得如此之重。
“好。”潘濬沉声道,“我答应你,帮你打听江夏的消息。但你记住,此事非同小可,若真涉及州牧家事或军国机密,我潘濬绝不会为你卷入其中,更不会做任何有违道义之事!”
“是是是!承明高义!我明白!只打听能打听的就好,任何消息都别放过!”士孙萌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
潘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起身道:“你好生养伤,莫要胡思乱想。我…自有计较。”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留下士孙萌一人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希望刘府君不要记仇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