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大不敬
安陆城外,文聘大营。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如铅。
张允焦躁地在铺着虎皮的帅案前来回踱步,脚下踩踏着松软的营毡,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猛地停下,看向端坐案后、眉头紧锁的文聘,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与不满:
“仲业兄!那蒯蒯祺满口胡言,说什么刘琦大破江东两万兵马,生擒甘宁、鲁肃?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大公子从未带兵打仗!如今跑到江夏,不过月余,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分明是江东的缓兵之计!说不定此刻,他们已经遣人去江东求援了!”
文聘端坐不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挲着冰冷的剑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被张允斥为伪造的刘琦书信上。
字迹虽与记忆中不同,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沉稳气度与大局观,却让他心头疑虑丛生。
蒯祺的言辞凿凿,与城外那片惨烈战场,都非轻易能伪造。
可张允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刘琦真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能耐?
“季雅稍安勿躁。”文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使者已归,刘琦是否应约,午时便见分晓。公子若不能前来,便坐实诡诈之计,我便即刻发兵,踏平石阳,自无二话。若公子真来……”文聘眼中精光一闪,“面见之下,真伪立判!届时是战是和,再做定夺不迟。此刻贸然进兵,万一蒯祺所言非虚,岂非自相残杀,徒令亲者痛仇者快?南阳空虚,曹操在北虎视眈眈,我等在此多耗一日,风险便增一分!”
张允闻言,脸上肌肉抽搐,心中暗骂文聘优柔寡断。
他急于借机铲除刘琦,为蔡瑁和公子琮扫清障碍,岂容文聘这般拖延?
正欲再施压,帐外忽传来亲兵急促的禀报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
“报——!启禀二位将军!营门外……营门外来了一行人!为首者自称……自称江夏太守刘琦!只带了两名随从,求见将军!”
“什么?!”张允如遭雷击,猛地转身,眼珠子几乎瞪出眶外,脸上那副胜券在握、急于进兵的倨傲神情瞬间凝固,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公子,他真的没事?!”
文聘亦是霍然起身,眼中爆射出锐利的光芒,惊疑、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交织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沉声道:“有请!请刘府君入帐!”
不多时,帐帘掀开。
李世民身着玄色锦袍,腰悬环首刀,步履沉稳,从容踏入这弥漫着肃杀之气的三万大军中军帐。
他面容平静,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见丝毫波澜,仿佛踏入的不是龙潭虎穴,而是自家厅堂。
身后,赵云一身银甲,按剑紧随,龙行虎步,渊渟渟岳峙,冷冽的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后定格在张允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上。
李江则落后半步,垂手侍立,眼神低垂,却将帐内布局、诸将神色尽收眼底。
“江夏太守刘琦,见过文将军,张都督。”李世民行至帐中,对着文聘微微拱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目光扫过张允时,只是略略颔首,便不再看他。
文聘压下心头震动,连忙还礼:“府君亲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他指着帅案旁早已备好的席位。
李世民也不推辞,坦然落座。
赵云与李江分立其身后左右,如同两尊门神。
“府君……”文聘看着眼前这位气质与传闻判若两人的“公子琦”,心中疑虑更甚,斟酌着开口,“蒯元度携府君手书前来,言及江东犯境,已被府君率军击破,甘宁、鲁肃等皆被擒获?此事当真?”
李世民淡然一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确有此事!孙权遣甘宁、朱然率水陆精锐两万来犯,其势汹汹。幸赖将士用命,上下一心,于石阳城下设伏,破其骄兵,甘宁被擒,鲁肃、朱然亦束手。江东残兵,降者万余,余者溃散。如今江夏已定,百姓稍安。”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帐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文聘身后的亲兵将领们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张允更是脸色铁青,嘴唇翕翕动,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破绽——刘琦本人就活生生坐在眼前,气度沉稳如山,哪有半分败军之将的颓丧?
文聘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他起身,对着李世民郑重一揖:“府君以弱抗强,力挽狂澜,保我荆襄东门不失,实乃大功!文聘代荆襄百姓,谢过府君!”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既如此,府君亲至,疑虑尽消。聘即刻传令,拔营起寨,回师南阳!江夏防务,全权托付府君!”
此言一出,张允脸色剧变!
他苦心孤诣,调兵遣将,就是为了借机除掉刘琦,岂能容文聘就此退兵?
况且,刘琦本人在此,亦即是,刘琦果然打败了江东大军。
如此人物,在襄阳的时候,却一直给人懦弱无能的印象。
难道一切都是装的?!
若真是如此,绝不能再放他回江夏!否则后患无穷!
眼看文聘就要下令,张允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尖利地打断:“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张允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对着李世民道:“府君立此不世之功,实乃我荆州之幸!景升公若知,必当重赏!府君何不随我等一同返回襄阳?一则向主公当面禀报江夏大捷,受封领赏;二则,也可安主公之心,解襄阳百官之惑。府君久离襄阳,想必主公也甚为挂念。”
他这话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
只要刘琦踏入襄阳,便是羊入虎口,生死尽在蔡瑁掌握之中!
李世民岂能不知其意?他端坐不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张都督好意,琦心领了。然江夏新定,百废待兴,降卒需整,城防需固,江东虽败,其心不死,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琦身为江夏太守,守土有责,岂能擅离职守,为区区封赏而弃职司于不顾?至于父君处,琦自当修书详陈战况。待江夏稳固,江东威胁稍解,琦自会亲赴襄阳,向父君请安。”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张允的“好意”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张允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见软的不行,立刻图穷匕见,厉声喝道:“刘琦!此乃军机重地!尔等身携利刃入帐,意欲何为?还不速速解下兵器!莫非心怀不轨?!”
他手指猛地指向李世民腰间的环首刀,以及赵云紧握的剑柄!
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文聘的亲兵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紧张地盯着李世民三人。
李世民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缓缓站起身。
他目光如电,直视张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张允!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张允心头一颤!
李世民踏前一步,玄袍无风自动,一股久居人上的磅礴气势沛然而出:“我乃荆州牧刘景升嫡长子!你张允是何身份?不过一介都督,我父帐下之臣!文将军乃朝廷钦封之将,亦是我父臣属!君臣有别,尊卑有序!”
他手指点向张允,字字如刀,锋芒毕露:“你区区臣子,竟敢在君前咆哮,命君解剑?此乃大不敬!文将军在此,你且问问他,我刘琦佩剑入帐,可有违礼法?可有违军规?!”
文聘被李世民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所慑,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虽手握重兵,但刘琦的身份摆在那里,是实打实的州牧嫡长子,论尊卑,确实在他和张允之上。
他脸色变幻,最终沉声道:“府君所言……在理。君前佩剑,并无不妥。张都督,你僭越了!”
张允被李世民一番义正辞严的呵斥和文聘的补刀,噎得满脸通红,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本想借题发挥,强行缴械,扣下刘琦,却没想到反被对方抓住君臣名分大做文章,扣上了一顶“大不敬”的帽子!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世民:“你……你……”
“你什么你?”李世民冷冷打断他,目光如冰,“张允,你屡次三番,无端猜忌,挑拨离间,阻我荆襄将士同心御外!如今更欲行僭越之举!其心可诛!”
文聘眉头紧锁,看着张允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对其厌恶更甚。
但张允毕竟是蔡瑁瑁心腹,他也不好直接发作。
张允见文聘沉默,又见李世民步步紧逼,心知今日若不能拿下刘琦,日后必成大患!
他眼中凶光爆闪,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将手中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信号!
“动手!”张允嘶声咆哮!
帐帘瞬间被粗暴掀开!
早已埋伏在帐外的数十名张允心腹甲士,手持明晃晃的环首刀,如狼似虎般蜂拥而入!
刀光闪烁,杀气腾腾,瞬间将李世民、赵云、李江三人团团围在核心!
锋利的刀刃距离他们不过数尺之遥!
帐内文聘的亲兵猝不及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纷纷拔刀,一时之间,中军帐内刀光剑影,杀机四溢,空气仿佛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