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风云搅动
襄阳城，蔡府书房。
窗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敲在蔡瑁心头。
他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案头一枚冰冷的玉镇纸，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稍稍压下他心底翻腾的焦灼。
石阳被围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的毒蛇，早已钻透襄阳城厚重的城墙，盘踞在每一个角落。
刘琦？那个病怏怏、只知避祸的懦弱公子？他守得住江夏？
蔡瑁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如同刀锋划过寒冰。
守不住！他几乎能预见那竖子城破身死的惨状。
然而，一丝更深沉的阴霾随即笼罩心头。
刘琦虽不足虑，但他终究顶着刘表嫡长子的名分！
如今刘表卧病榻久已，虽已默许琮儿继位，诏书也已草拟，只待用印。
可万一……万一那刘琦在江夏垂死挣扎，竟真能拖上几日，甚至传出什么“浴血守土”的虚名，难保不会引得襄阳城中那些心怀叵测、觊觎蔡家权势的家族蠢蠢欲动！
蒯家？庞家？还是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寒门清流？
蔡瑁眼中寒光一闪，指节捏得玉镇纸咯咯作响。
江夏，必须救！否则荆州东门洞开，曹操、孙权虎视眈眈，他蔡瑁即便拥立刘琮上位，接手的也不过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但，怎么救？何时救？
蔡瑁的目光缓缓扫过墙上悬挂的荆州舆图，手指从襄阳滑向江夏，最终停留在那片被朱砂圈出的石阳城上。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滋生——江东孙权，狼子野心，倾力攻江夏，岂是易与之辈？
刘琦那点微末兵马，不过是螳臂当车。
最好的结局……是江东军攻破石阳，斩杀刘琦，却也在此战中元气大伤！
届时，他蔡瑁再以雷霆之势，打着为刘琦“复仇”、收复失地的旗号，挥师东进！
既可铲除心腹大患刘琦，又能重创江东，更可借机将江夏兵权牢牢掌控于蔡氏之手！
一石二鸟！不，一石三鸟！
“都督，”门外亲兵低沉的禀报打断了蔡瑁的思绪，“主簿伊籍求见！”
蔡瑁眉头微蹙，旋即松开，脸上迅速堆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快请。”
伊籍步履匆匆踏入书房，身上还带着屋外的湿冷气息。
他面色凝重，对着蔡瑁深深一揖：“蔡都督！某闻江夏告急，忧心如焚！请都督即刻点齐襄阳精锐，星夜驰援石阳！迟恐生变啊！”
他语速极快，眼中是真切的焦虑，目光灼灼地盯着蔡瑁。
蔡瑁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肃然，甚至带着几分沉痛：“机伯（伊籍字）啊！君之忧，亦是瑁之忧！江夏乃荆州门户，岂容有失？”
他重重叹息一声，站起身来，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眉头紧锁，“然则，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能仓促行事？襄阳乃州治所在，北有曹操虎视眈眈，南郡、南乡各处亦需重兵布防，以防不测。若仓促调兵，后方空虚，万一曹贼乘虚而入，则荆州危矣！”
他停下脚步，目光恳切地看向伊籍：“非是瑁推诿，实乃需时间整饬军备，调集粮秣，点验精兵！务必确保援军精锐齐整，方可一举解石阳之围！否则，若援军疲敝，半道遇袭，非但救不了江夏，反会折损我荆州元气！此中利害，机伯当知！”
伊籍听着蔡瑁这番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说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整饬军备？调集粮秣？点验精兵？这分明是拖延！
是坐视刘琦公子在石阳孤城浴血！
“蔡都督！”伊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意，“整饬军备？点验精兵？石阳城危在旦夕！江东大军压境，烽火连天！公子琦以孤城弱旅，独抗强敌！州牧卧病，心系骨肉，忧心如焚！此乃十万火急！岂容再拖延时日？！”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蔡瑁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算计，“都督口口声声荆州大局，然则，拖延出兵，坐视州牧长子陷于绝境，坐视江东贼寇践踏我荆襄土地！这难道就是顾全大局？还是说……”
伊籍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下：“还是说，都督心中所顾全的，只是襄阳城中某些人承继大位的‘大局’？故而要借江东之刀，除去那碍眼之人？！”
“放肆！”蔡瑁脸色骤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猛地一拍桌案！
他眼中伪装的忧色瞬间被暴怒取代，须发戟张，指着伊籍厉声咆哮：“伊籍！你竟敢在此妄议州牧家事，且到我府上污蔑本督？！州牧立嗣，乃其家事，岂容你这等小吏置喙？！来人！”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两名甲胄鲜明的亲兵按刀而入，目光森冷。
“将此狂悖之徒，给我轰出府去！”蔡瑁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外，声音因暴怒而尖利，“再敢胡言乱语，扰乱军心，定斩不饶！”
伊籍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架住胳膊，强行往外拖去。
他挣扎着，回头死死盯着蔡瑁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眼中是滔天的悲愤与绝望。
蔡瑁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伊籍最后那几句话，如同毒刺扎进他心里。
他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猛地抓起案上凉透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伊机伯！安敢如此辱我！”他低声咒骂，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然而，更深的寒意随即涌上心头。
伊籍不过一介主簿，竟敢如此直言犯上？
是谁给他的胆子？
无非就是凭着跟刘表同乡的那一层关系！
这襄阳城中，对刘琮继位心存疑虑者，看来远不止他看到的那些！
刘琦一日不死，这些暗流便一日不会平息！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任由冰冷的雨丝扑打在脸上。
望向东南方，那是江夏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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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新野城外，刘备军营。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
油灯的火苗在灯盏中不安地跳跃，将帐中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帐壁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
刘备端坐主位，面前案几上摊开着一卷来自襄阳的密报，上面清晰地写着刘琦重夺江夏，又江东进犯江夏的消息。
他面色沉静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低垂，仿佛在凝视案上跳动的灯焰，又仿佛穿透了帐幕，望向那风雨飘摇的江夏。
诸葛亮坐在下首，羽扇轻摇，动作依旧从容，只是那扇骨在灯下偶尔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凝滞弧线。
“忠印（刘琦的字）也是厉害，那日我听密信，以为黄射夺了江夏，没想到就那么几日的时辰，就又被忠印夺了回去！当日在江夏杀蔡中的时候，我只以为他是报仇心怒，匹夫之勇。现在看来，这位大侄还真是个人物！”
“主公，常人以为大公子在江夏坠马之后性情大变，我倒是觉得刘琦是一直在隐忍！”
“哦~~”刘备把一个哦字拖的老长。
要说隐忍，谁能比的过他，但是如果这如诸葛亮所说，这刘琦从襄阳一直忍到江夏，那让他这个大师也不得不佩服！
“即如此，当日我与忠印结盟，孔明出静观之策，现在忠印有豪杰之资，我以为应该驰援石阳，孔明以为如何？”
“主公，”诸葛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襄阳之局已定。刘景升心意已决，蔡瑁、蒯越鼎力支持，刘琮继位已成定局。”
他顿了顿，羽扇停在胸前，“江夏已成孤城，刘琦公子……危矣。”
刘备缓缓抬起头，烛光映照着他饱经风霜的脸庞，那双曾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古井，看不到丝毫波澜。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平稳：“孔明之意，是救，还是不救？”
诸葛亮羽扇再次轻摇，但眼神却更加复杂：“非是不想，是没法！新野至江夏，路程遥远，且不说沿途关隘重重，蔡瑁岂会轻易放行？即便我军能至江夏城下，以我新野数千兵马，如何撼动孙权数万围城之师？此乃以卵击石，非但救不了公子，反会陷我军于绝境！”
刘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紧。
他目光转向帐外沉沉雨夜，声音带着一丝喟叹：“况乎，刘景升既已属意刘琮，襄阳蔡氏视刘琦如眼中钉。我军若贸然驰援，必被蔡瑁视为与刘琦结盟，图谋荆州。届时，恐未至江夏，便要先与襄阳蔡氏兵戎相见！荆州内乱一起，曹操、孙权岂会坐视？此乃取祸之道！”
“还是静观吧！”
听到诸葛亮说静观，刘备的脸上才稍微柔和了一些！
那日刘琦走时，先有赵云辞别，后有诸葛亮赠书，这两样事情还历历在目！
“主公，”诸葛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务之急，乃静观其变，积蓄实力。荆州易主在即，蔡瑁与刘琦、江东之间必有一场龙争虎斗。无论谁胜谁负，都将元气大伤。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当厉兵秣马，坐待其两败俱伤之时，再以‘匡扶汉室、安定荆襄’之名，收渔翁之利！此乃上策！”
“军师所言……”刘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停顿了一下，“甚善。便依军师之策。传令三军，整肃防务，严密监视襄阳、江夏动向。未得将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主公英明！”诸葛亮拱手应诺，心中却悄然一叹。
羽扇再次摇动，扇起的微风拂过灯焰，火苗一阵剧烈摇晃，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望向东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雨幕，落在那座被战火与鲜血浸染的石阳孤城。
公子琦，望你能撑过此劫。
亮只能为你祈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