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龟山之行
晨光熹微，龟山在薄雾中显露出庞然轮廓。
山势层峦叠嶂，林木森森，裸露的赤褐色岩壁，在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山涧深谷间，时而有淡淡的白雾升腾，隐隐约约间，竟夹杂着几缕奇异的淡红，袅袅娜娜，缠绕在苍翠的山腰。
博士马圭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这沉寂千年的龟山，心头沉甸甸的。
他身后，数十名工匠默默整理着行囊工具，绳索、铁钎、火把、背篓，还有几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上面捆扎着沉重的木箱，里面装着开矿必备的硫磺、硝石等引火之物。
队伍里，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紧紧挨着马圭，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着周遭。
这便是马圭的幼子马钧。
“阿爷，那红烟……”马钧伸出小手，指向山腰处一缕尤为明显的淡红雾气，“像灶膛里飘出的火星子。”
老匠杨辰闻言，眯起浑浊却锐利的眼，顺着马钧所指望去。
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拈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府君所寻之宝，有戏了！此非寻常山岚，乃是‘矿气’！赤雾腾于山腰，地火蒸腾铁精之兆。龟山地腹，必藏有富矿，且绝非浅层零星之物。”
马圭精神一振，杨辰是荆襄之地经验最老到的探矿匠师，素来眼毒。
他环视众人，扬声道：“都听见了？天赐宝地，就在眼前！加把劲，先按舆图所记，找到那古矿洞！”
队伍沿着山脊开凿出的狭窄小径向上攀爬。
山路陡峭，怪石嶙峋，仅容一二人并行。
行至一处险要拐弯，小径更是窄得仅余尺许。推着装有硫磺、硝石木箱的独轮车吱嘎作响，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晃动。
“当心！”一名推车的年轻工匠呈镪，卯足了劲稳住车身，额头青筋暴起。
话音未落，一块松动的山石被车轮碾过，轰然滚落。那独轮车猛地向崖边一歪！
“啊——！”呈镪惊叫一声，双手死死抓住车辕，整个人被车带着向悬崖外滑去！千钧一发之际，他慌乱中脚下一蹬，竟踩了个空，半边身子已悬在崖外！车上的木箱受到剧烈震动，盖子掀开，黄澄澄的硫磺块和雪白的硝石粉顿时泼洒出来！
“呈镪！”马圭目眦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
离得最近的马钧反应竟出奇得快。
他矮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猛地扑倒在崖边，小手死死抓住了一丛从崖缝里钻出的树根，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堪堪抓住了呈镪拼命向上乱抓的手腕！
“钧儿！”马圭心胆俱裂，嘶吼着扑过去抱住马钧的腰。
马钧小小的身体被呈镪下坠的力量带得猛向前一冲，几乎脱手。
但他紧咬牙关，小脸憋得通红，竟硬生生撑住了这瞬间的拉扯。
几个反应过来的工匠已合力扑上，七手八脚将呈镪和死死拽着他的马钧拖了上来。
劫后余生的呈镪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抖如筛糠。马圭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同样剧烈的心跳，半晌说不出话。
“硫磺……硝石……”一个工匠看着崖下，声音发颤。
众人这才惊觉，刚才泼洒出来的硫磺块和硝石粉，大半已随着翻滚的车轮木箱一同坠入谷下。
谷底雾气翻涌，只隐约传来几声木箱碎裂的闷响。
“快！下去看看！”马圭立刻下令。
几个身手矫健的工匠立刻拴上绳索，小心翼翼攀下陡峭的崖壁。
过了许久，绳索晃动，人上来了。他们只带回了几块沾满泥污的硫磺和两个破了大洞、边缘被摔得歪歪扭扭的木箱碎片。
箱内残余的硫磺粉末和硝石粉早已在坠落颠簸和谷底的泥水中混作一团，黄白交杂，变成一种污浊粘稠的糊状物，根本无法分离。
杨辰蹲下身，用木棍拨了拨那堆糊状物，眉头紧锁：“硫磺燥烈，硝石性寒，不能随意混用。如今这……唉，成了废物。府君所备之物，都在此车上了。”
气氛瞬间凝固。没了这些引火之物，如何烧土开强矿？开矿便成了空谈！
马圭盯着那堆糊状物，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片刻，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决绝：“废物？未必！装起来！全装起来！既然分不开，那就一起用！事在人为，不到最后，焉知无用？走！”
工匠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找来油布，忍着那刺鼻混合的气味，将那糊状的硫磺硝石混合物重新收集起来，扎紧袋口。
在杨辰的指点下，队伍循着舆图标记和山势走向，又艰难跋涉了大半日。
终于，在龟山北麓一处极为隐蔽的背阴山谷里，他们找到了目标。
拨开层层垂挂的藤蔓和厚厚的腐土，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洞口约莫一人高，边缘犬牙交错，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湿滑的藓类植物。
一股夹杂着陈年朽木气息的风，从洞中幽幽吹出，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是这里了！先秦矿洞！”马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点燃火把，当先弯腰钻了进去。马钧紧随其后，杨辰和工匠们也鱼贯而入。
洞内并不宽敞，仅容两三人并行。
火把的光焰跳跃着，勉强照亮前方丈许之地。洞壁触手冰凉坚硬，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黑色。
再往里走，石壁愈发显得坚硬异常，火光映照下，竟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杨辰用铁钎用力敲了敲岩壁，只发出沉闷短促的“铛铛”声，火星四溅，却只在石头上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白点。
“这……”一个工匠惊疑出声，“这石头怎么硬得像铁疙瘩？”
杨辰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伸手细细摩挲着冰冷光滑的岩壁，触感如同触摸冰冷的玄铁。
他又凑近火把仔细观察，火光映照下，岩壁的纹理致密得几乎看不出缝隙。
“完了……”杨辰颓然放下铁钎，声音干涩嘶哑，“是‘铁壁岩’！这东西硬逾精钢，刀砍斧凿都难伤分毫！更糟的是，石质冷硬如冰，寻常薪火根本点不着！就算点着了，也烧不热！烧不热石壁，如何开凿？难怪……难怪先秦便弃了此洞！”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矿洞。
“不是还有几处吗，别泄气！”马圭鼓励下面的工匠。
此时可不能没了士气。
可一连按照舆图寻了几处，都还是一无所获。
在图上最后一个矿洞中，工匠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有人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地上，将手中工具重重扔下，发出叮当的脆响。
连日跋涉的疲惫、山涧遇险的惊魂、此刻面对这铜墙铁壁般的“铁壁岩”的无能为力，彻底击垮了他们的心气。
“白跑一趟……全白费了……”呈镪喃喃着，声音带着哭腔。
“府君那边……如何交代？”另一个工匠抱着头，蹲在地上。
马圭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巨大的冰坨，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阿爷，”一直安静跟在父亲身边的马钧不知何时已蹲在洞壁前，“此处不行，不如我们寻寻看有没有别处可开采！”
杨辰道：“这地方是依山势所建，换了地方，即便寻到了可采的矿脉，那矿石也难运出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说着，他用小手指向舆图的几个地方，“这几处矿洞似在一条线上，说不定还有机会！”
杨辰道：“就算有，大概也与此处相似！”
马钧心中不忿，一跺脚，竟一个人跑了出去。
呈镪反应最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