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夜袭夏口
夜色如泼墨,傅肜拄戟立于船头。
江风裹着水汽砸在脸上,激得他腮边刀疤隐隐作痛。
身后两百士卒分乘五十艘艨艟小舟,在汉水上浮沉如苇,船底压着混着硫黄焰硝的草料,稍遇火星便是焚身烈焰。
江水在船底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
“娘的!“傅肜喉头滚出低骂,指节攥得铁戟柄咯吱作响。
白日堂上,司马瑗瑗素手点着舆图侃侃而谈时,他几乎捏碎腰间佩刀,
这妇人竟要他们趁夜烧江东楼船!
两百人乘草芥般的小舟撞向铜墙铁壁,与送死何异?
他忍了又忍,才没将“牝鸡司晨“四字吼出来。
那妇人端坐上首,青丝绾得一丝不乱,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倒显得他这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军汉粗鄙不堪。
涛声拍舷,船身猛地一颠。
傅肜却如立于平地一般,丝毫不动。
他领水军作战多年,这点风浪都是小事!
依他之见,就应该跟江东的杂碎们在江上一决胜负!
可那司马瑗非要用这等小计。
虽然前日,那司马瑗用计帮刘琦夺回了江夏,但终究是旁门左道!
且妇道人家,能有什么见识!
那刘琦也是,居然对一个妇人言听计从!
呸!
傅肜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冰冷的甲片上。
甘宁两万大军渡江时,浪涌舟横,若依他之见,就该趁彼半渡,即便没法全歼敌人,也可造成重创。
非不听他的,偏生要等敌寇扎稳营盘,楼船列阵如铁索横江,再行这搏命勾当!
两岸枯苇丛化为幢幢鬼影,风过时呜咽声贴着水面游走,如幽魂舔舐朽木船板。
四下唯有船橹击水声,闷钝如垂死野兽的呜咽,散入江雾深处,再不见回响。
“都尉,下雾了。“亲兵老卒哑着嗓子提醒。
傅肜猛醒,只见江面浮起灰白纱幕,十步外难辨人影,连星月都湮没在混沌里。
“娘的,连老天爷也不给好脸色!”
他心头一紧,当即以刀鞘击舷为号。
梆!梆梆!三长两短,声如病鸦夜啼。
五十小舟闻声散开,化作五股细流,悄没入浓雾之中。
黑暗彻底吞噬天地。
舟行如盲人探路,桨橹入水不敢带响,全凭老兵以篙尖点探江底。
寒夜如泼墨,江水沉似深渊。舟尾孤灯一点,颤巍巍挣扎在浓黑里,光晕才漾开,便被暗浪嚼碎吞噬。
铁头篙杆撞上暗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噔“声,在死寂中传出老远。
傅肜的坐舟忽地剧震,船底传来“嘶啦“一声裂帛般的锐响。
“暗礁!“船工嗓音抖得不成调。
傅肜按刀蹲身,指尖触到船板豁开的湿木茬,冰冷的江水已汩汩涌入。
后面两舟收势不及,“咔嚓“撞作一团。
落水声闷如石坠,旋即被压低的惊呼掐断。
几个黑影在墨汁般的江水里扑腾,又被湍流卷向黑暗深处。
“闭口!“傅肜目眦欲裂,甲胄鳞片刮得船板嘶鸣,“弃船!攀上后面的舟!“他探身拽起一个落水士卒,那冰凉躯体在他铁掌下抖如风中秋叶。
待重整船队,浓雾里早失了四艘小舟踪迹,只余四十六艘孤舟漂在无边的夜河上。
看了看风向,傅肜算了一下时间,随下令:“禁声!”
差不多该到江夏。
又行了不久,江上的雾气散了些,夏口黑黢黢的轮廓终于自雾中浮现。
傅肜却浑身僵冷。
江湾锚地里,十五艘楼船巨舰如山峦耸峙!
那五层楼高的怪物,首尾裹着刀枪难入的生牛皮,舷窗里探出的拍杆粗如巨蟒,杆头铁刺在昏昧天光下泛着蓝幽幽的冷芒。
傅肜的小舟与之相比,不过巨鲸身侧漂荡的腐叶。
“甘宁的帅舰......“亲兵指向最大一艘楼船,声音噎在喉头。
那巨舰桅杆高挑丈余宽的“甘“字旗,船楼灯火如幽冥鬼火,映得桅杆上倒钩寒光瘆人。
舰尾舵楼高达三层,箭孔密如蜂巢,此刻黑洞洞地俯瞰着江面。
傅肜攥紧浸透油脂的草绳,指甲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忽然,一股焦糊味忽地刺入鼻腔。
傅肜悚然回头,见一艘满载草料的舟子舱隙窜起一星火苗。
“不好!”
舟上负责拿火折的兵丁失了手,火星沾到了草料上!
士卒慌忙泼水,水珠溅上浸油的草料,“轰“地腾起半人高的烈焰。
“压住!“傅肜低吼着扯下披风扑打,火星溅上手背烫出燎泡,焦臭的浓烟却直冲霄汉。
江风一卷,那烟柱正正飘向楼船群!
时间凝滞如铁。
傅肜伏在船板,耳中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江东巡哨的呼喝声顺风飘来:“江上有烟气!“
楼船上晃动的人影聚向船舷,火把光焰跳跃着扫向江面。
可看了好一阵,那舰上守卫也没发现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江上的雾气!”
傅肜舒了一口长气。
要是因为这个事情,误了大事,他非得杀了这个不长眼的家伙!
襄水上,三更时刻,夜色是最好掩护。
虚惊一场,但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傅肜抬头远眺,岸边,石阳城的灯火和甘宁大营的灯火交织在一起,平静之中似有大事要发生。
时刻流转,岸边依然没有动静。
傅肜等的不耐烦了,伸手从自己的怀中拿出酒囊,灌了一口才想起来今早自己已经把酒换成水了。
没有酒落肚,傅肜心中的不耐更胜。
那婆娘的计策到底成不成啊!
他跟着黄祖在江夏守了那么久,从来都是正兵相见,还从来没有埋伏在这里吹江风那么憋屈!
这念头毒蛇般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都尉,四更了......“副将嗓音干涩如砂纸磨铁。
傅肜怀中火绒已捻灭三次,汗湿的后背贴着冷铁甲片,冰得他牙关咯咯打颤。
两百条汉子的性命,连同石阳城的安危,竟系于一个妇人缥缈的算计!
他喉头滚动着血腥味,几乎要下令返航。
既已受命,自当拼命完成;
但他傅肜也不是鲁莽就死之辈,再等一刻,该退就退吧,总不能让这帮兄弟白白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