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天命与人事
紫薇园内，曲水流觞，竹影婆娑。
刘修引着李世民步入园中时，文会尚未正式开始。三三两两的士子或聚于亭台论道，或散坐水畔清谈，丝竹之声隐隐，倒是一派雅集气象。
刘修目光逡巡，很快锁定了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内数人围坐，正低声交谈。他眼睛一亮，拉着李世民便走了过去。
“文始兄！”刘修笑容满面，对着其中一位身着月白儒衫、面容清癯的青年拱手。
那青年正是士孙萌，字文始，其士孙瑞诛董卓有功，后在灵帝迁都许都的时候被乱兵杀死。这士孙萌也因为父亲的功绩被封了一个亭侯。但毕竟大汉朝名存实亡的时候，这列侯之位实在也没人在乎。
但士孙萌却不如此认为！甚至有点依仗此位在年轻士子中耀武扬威的意思！
士孙萌见是刘修，脸上表情却很凝重：“季绪！”
还未等刘修询问士孙萌为何如此紧张之时，坐在士孙萌对面，一位身着葛布深衣、面容刚毅的中年士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文始兄，方才所言‘天命所归’，恕统不敢苟同！”
“这位是？”
那人自顾自向刘修介绍道：“在下仲长统，字公理”
谁？
听完刘修还是一脸懵的状态。
李世民好像听说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毕竟仲长这个姓还是很少见。
那仲长统介绍完自己，不再去理会刘修和李世民，而是目光炯炯的直视士孙萌：“商纣暴虐，天命何以眷之？武王伐纣，岂非人力所为？秦扫六合，二世而亡，难道亦是天命使然？依统之见，王朝兴衰，霸业成败，皆在‘人事’！明君贤臣，励精图治，则国运昌隆；昏君佞臣，倒行逆施，则国祚倾颓！此乃天道昭昭，岂能尽托于虚无缥缈之‘天命’？”
士孙萌闻言，眉头微蹙。
他出身经学世家，自幼受“天人感应”、“五德终始”学说熏陶，对天命之说深信不疑。
所谓天人感应，也就是说黄天是尚未，天和人是相通相遇的，相互感应。天虽然高高在上，但是会干预人事，如果皇帝不德，那么黄天就会降下灾祸。
仲长统此言，无异于挑战他立身的根基。
“公理，此言差矣！”士孙萌正色道，“《易》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天命岂是虚无？昔高祖斩白蛇而起义，光武中兴，谶语昭昭，此非天命所归乎？人事固然重要，然若无天命眷顾，纵有管仲、乐毅之才，亦难挽狂澜于既倒！天行有常，非人力可强求。灾异示警，祥瑞现世，皆是天心之显现，岂能视而不见，妄言‘人事’独大？”
仲长统冷笑一声，毫不退让：“文始兄所言谶语祥瑞，不过是后世附会，或为别有用心者所伪造！高祖斩蛇，或为杜撰；光武中兴，实赖云台二十八将浴血奋战，岂是区区谶语之功？至于灾异示警，更是无稽之谈！水旱蝗灾，地震山崩，乃阴阳失调，四时失序之自然现象，与人间吉凶何干？若硬要附会，不过是庸主自欺，奸臣惑众之辞！”
他声音渐高，带着一股激愤：“统观古今，凡信天道而背人事者，皆是昏乱迷惑之主，覆国亡家之臣也！他们将国破家亡归咎于天命，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与暴虐开脱！真正明主，当知‘人事为本，天道为末’，修德政，任贤能，强兵甲，富民仓，此乃固国兴邦之正道！若一味求神问卜，寄望于天命垂怜，与坐以待毙何异？！”
这番言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轩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士孙萌脸色涨红，显然被仲长统的尖锐言辞激怒，却又一时难以反驳。
其他士子也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惊骇，有人则若有所思。
李世民端坐一旁，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王朝兴衰，霸业成败，皆在‘人事’！”
“明君贤臣，励精图治，则国运昌隆；昏君佞臣，倒行逆施，则国祚倾颓！”
“信天道而背人事者，皆是昏乱迷惑之主，覆国亡家之臣也！”
“人事为本，天道为末！”
仲长统此论，简直道出了他心中所想！
可是不同于李世民的赞许，在场的大多数都摇着头叹息起来。
“此子猖狂！”
“此言乱纲常！大逆不道！”
李世民不为所动，反而击掌以贺！
这突如其来的喝彩，如同惊雷，再次震动了整个敞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世民身上。
刘修更是吓了一跳，差点从席上蹦起来——兄长怎么突然如此？！
士孙萌本就因被仲长统驳斥而恼怒，此刻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益州游学士子”竟敢如此高声附和，甚至出言称赞，更是觉得颜面扫地，仿佛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般刺向李世民，脸上已无半分客气，厉声呵斥：“放肆！尔是何人？竟敢在此妄议天命，大放厥词！我等名士清流论道，岂容你这等不知礼数的狂徒插嘴喧哗？！”
他随即又转向刘修，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质问：“季绪！此子究竟是何来历？你怎会与这等狂悖无礼之徒为伍？带他来此，搅扰清谈，成何体统！”
刘修被士孙萌这劈头盖脸的斥责弄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他既想维护李世民，又深知士孙萌在士林中的地位及其父王朗的影响力，不敢轻易得罪。
他张了张嘴，支吾道：“文始兄息怒……李兄他……他只是一时激愤，并非有意……”
“并非有意？”士孙萌冷笑一声，打断刘修，“我看他是存心挑衅！区区一介游学士子，也配妄论天命人事？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季绪，交友须慎！莫要被这等狂徒连累了清名！”
他这番话说得极重，将李世民贬得一文不值，连带刘修也受了牵连。
轩内气氛顿时降至冰点，其他士子看向李世民的目光也充满了审视、怀疑，甚至是不屑。
李世民面对士孙萌的呵斥和众人的目光，脸上的激赏之色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深邃。
他并未动怒，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
狂徒？不知天高地厚？
此刻他并非大唐天子，而是寄身于刘琦躯壳的潜龙。
士孙萌的轻慢，众人的审视，在他眼中，不过井蛙之见，夏虫语冰。
他缓缓站起身，并未理会士孙萌，目光平静地看向仲长统，拱手一礼，声音沉稳而清晰：“先生所言‘人事为本’，实乃治国安邦之圭臬。天命渺茫难测，人事却可把握。修德政以安民心，任贤能以治天下，强兵甲以御外侮，此方为社稷长久之计。先生之见，深合吾心，佩服之至。”
仲长统本因士孙萌的激烈反应而眉头紧锁，此刻听到李世民这番话，眼中顿时爆发出异样的光彩！
他原以为这人只是热血上头，随口附和，却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精准地理解并深化自己的观点，甚至用更凝练的语言道出了“人事为本”的核心要义——修德政、任贤能、强兵甲！
“好！好一个‘修德政以安民心，任贤能以治天下，强兵甲以御外侮’！”仲长统猛地一拍大腿，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站起身，对着李世民郑重回礼，“李君真乃吾之知己！此三言，足可抵万卷书！不想今日文会，竟能遇此高论！痛快！痛快！”
两人目光交汇，虽身份悬殊，背景迥异，却在“人事为本”的治国理念上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士孙萌见两人竟旁若无人地互相称赏起来，将自己晾在一边，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李世民，声音都有些发颤：“岂有此理！歪理邪说，沆瀣一气！”
他话音未落，敞轩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一位身着玄色深衣、面容清癯、长须飘飘的老者，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正缓步向这边走来。
老者气度雍容，目光深邃，正是此次文会的主人，当世大儒宋忠。
众人见宋忠入场，也知文会即将开始，便息了声音，安静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