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舌战军营
安陆城外,文聘大营。
夜色如墨,营盘连绵数里,刁斗声声,火把如星。
中军大帐内,烛火被帐外渗入的夜风扯得忽明忽暗,映照着文聘沉郁如水的面庞。
他正对着案上南阳舆图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穰城、宛城的位置,眉宇间忧色深重。
“叔父!”帐帘一掀,文聘从子文岱大步而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猜猜谁来了?蒯元度!蒯祺!他竟寻到营中来了!”
“蒯祺?”文聘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速请!”
不多时,蒯祺一身风尘仆仆的便服,袍袖轻振,从容步入大帐。
他对着文聘深深一揖:“蒯祺见过文将军!久违了!”
文聘起身相迎,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蒯祺眼底:“元度不在襄阳侍奉令叔,星夜至此,必有要事。莫非是蒯长史有何指教?”
蒯祺直起身,神色肃然:“非是家叔,祺此来,乃奉公子琦之命!”
“公子琦?”文聘眉头一拧,声音陡然转冷,“你何时来的江夏?这石阳城不是被江东破了吗?公子琦现在何处?”
“将军误会了!”蒯祺朗声道,“江东孙权,遣甘宁、鲁肃率两万水陆精锐来犯江夏,其势汹汹!”
“哦?”文聘冷笑一声,逼视蒯祺,“那如今石阳城外焦土残骸,却不见江东一兵一卒,又是何故?莫非那两万大军,被刘公子一口吞了不成?”
文聘心中疑惑!
怎么可能,就算他亲自带着三万兵马,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打下这两万江东兵马!
蒯祺迎着文聘审视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踏前一步,语气铿锵:“将军明鉴!府君虽初临江夏,根基未稳,然上承天意,下顺民心,将士用命!江东贼寇虽众,却骄狂轻进,府君运筹帷幄,将士浴血死战,已于三日前大破甘宁于石阳城下!甘宁被擒,鲁肃、朱然束手,江东两万大军,或降或溃,已然冰消瓦解!如今府君正整肃城防,安抚百姓,江夏已定!”
“什么?!”文聘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案几被带得晃动不已,杯中茶水泼洒一地。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蒯祺,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作伪的痕迹。
“大破甘宁?生擒鲁肃?两万大军冰消瓦解?刘琦他如何做到的?!”
这消息太过骇人,远超他此前最坏的预想。
他本以为石阳已失,却万万没想到竟是江东大败亏输!
这刘琦,何时有了如此翻江倒海的本事?
“一派胡言!”一个阴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只见帐帘再次掀开,张允一身戎装,按剑而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阴鸷鸷鸷鸷。
“蒯元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孤身入我大营,编造此等弥天大谎,惑乱军心!刘琦何许人也?一介避祸江夏的懦弱公子,手下兵不过万,手下亦无强将,如何能败江东虎狼之师,擒甘宁、鲁肃?此非欺世盗名,怕是与江东暗通款曲,演的一出双簧!来人!”
帐外亲兵闻声涌入。
张允戟指蒯祺,厉声道:“将此妖言惑众、通敌奸细,给我拿下!”
“且慢!”文聘沉喝一声,挥手止住亲兵。
他虽震惊,但蒯祺言之凿凿,且蒯家身份非同小可,不可轻易动刑。
他目光如电,射向蒯祺:“元度,空口无凭!你可有实证?”
蒯祺早有准备,从容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书信,双手奉上:“此乃府君亲笔手书,上有府君印信,陈明战况,并托祺转告将军肺腑之言!”
文聘接过书信,迅速拆开。信纸是上好的蔡侯纸,字迹……文聘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字迹,笔力遒劲,锋芒内敛,转折间自有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与他记忆中刘琦那略显绵软秀气的笔迹,确有不同!
虽极力模仿其形,但那股子神韵……
“哼!”张允早已凑近观看,此刻更是冷笑连连,一把夺过书信,抖得哗哗作响,“文将军请看!这字迹!形似而神非!刘琦公子笔迹,允在襄阳时常见,温润有余,刚健不足!此信笔锋凌厉,转折如刀,分明是他人伪造!蒯祺!你好大的狗胆!竟敢伪造公子书信,其罪当诛!”
他猛地将信纸掷于地上,厉声道:“拿下!严加拷问,必是江东细作无疑!”
“张允!你血口喷人!”蒯祺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地上的书信,“此信千真万确出自府君之手!笔迹或有精进,岂能因你一言便定真伪?
府君信中言明,他无意荆州权柄之争,只求保境安民,拒外侮于荆襄之外!
江夏之兵,乃守土之兵,非争权之刃!
曹操虎视于北,孙权狼顾于东,若南阳有失,荆州北门洞开,彼时悔之何及?”
他语速极快,将李世民交代的话语复述得清晰有力,字字如锤,敲在文聘心头。
文聘脸色变幻不定。
蒯祺所言,句句切中他心中所忧。
南阳空虚,曹操虎视,蔡瑁瑁调他离境,确有借刀杀人之嫌。
若江夏真已平定,他再滞留此地,与刘琦冲突,实乃不智。
但张允所言字迹之事,也非空穴来风……这刘琦,难道真在江夏脱胎换骨了?
“叔父!”一直沉默旁观的文岱突然按剑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元度兄为人,侄儿深知!他绝非信口雌黄、通敌卖友之辈!字迹或有变化,焉知不是公子琦历经生死,心性笔力皆有进益?张都督仅凭臆测便欲拿人问罪,未免太过武断!”
张允被文岱顶撞,脸色铁青:“文岱!你休要包庇!此等拙劣伪造,岂能瞒过明眼人?蒯祺,你巧舌如簧,无非是降了江东,说,孙权小儿允了你什么好处”
“张允!你休要含血喷人!”蒯祺怒发冲冠,指着张允,“你口口声声进剿,究竟是为荆州,还是为了蔡瑁的一己私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帐内气氛剑拔弩张,文聘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看看怒目而视的蒯祺和文岱,又看看一脸阴狠、步步紧逼的张允,心中天人交战。
退兵?若江夏真已平定,自然最好。
但万一这是江东诱敌之计,他文聘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
“够了!”文聘猛地一拍案几,压下了所有争执。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蒯祺脸上,沉声道:“元度,你所言,匪夷所思。非是某不信你,实乃军国大事,不可不慎。你让某如何信你?”
蒯祺胸膛剧烈起伏,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迎着文聘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将军若心存疑虑,何不亲赴江夏一观?眼见为实!届时,真伪自明!将军亦可亲眼看看,那缴来的兵器是真是假,看看江东的降卒有多少!看看江夏军民,是惶惶不可终日,还是安居乐业!”
“不可!”张允几乎跳了起来,厉声打断,“文将军!万万不可!此乃江东贼人奸计!今又遣蒯祺巧言令色,诱将军轻身犯险!若将军有失,三万大军群龙无首,荆襄北门谁来镇守?此计歹毒,切不可中!”
文聘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挲着冰冷的剑柄。
张允的提议也有道理。
亲赴江夏?风险太大。直接攻城?
若蒯祺说的是真的,那不是闹了大笑话!
经过许久的沉默后,张允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文将军若实在难以决断,也罢。蒯元度,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公子仍在,江夏已定吗?那你便让公子亲自来一趟大营,面见文将军,陈明情由,验明正身!只要他敢来,本都督便信你所言为真!否则……”他冷哼一声,杀机毕露,“便是做贼心虚,叛逆无疑!我大军即刻踏平石阳!”
此言一出,文聘猛地看向张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文岱则脸色一变,急道:“叔父!此乃……”
蒯祺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张允的毒计!这是赤裸裸的阳谋!无论刘琦来与不来,张允都已立于不败之地!
若刘琦不敢来,坐实通叛之罪;
若刘琦敢来……在这三万大军环伺、张允虎视眈眈的军营中,公子便是插翅也难飞!
张允定会找各种借口将其扣留,押回襄阳,交给蔡瑁处置!
届时,江夏群龙无首,还不任他张允宰割?
冷汗,瞬间浸透了蒯祺的内衫。
文聘点了点头,觉得张允的这个主意最为稳妥,便点头道:“元度,便请公子来大营一趟吧!”
张允忽然道:“不妥!”
忽然呼左右将蒯祺拿下,“这厮若是奸细难免暴露我军情况,先把他扣下,再派使者去便是了!”
“好!”文聘点头!他虽不喜这张允,但这话说的有礼!
“文将军?!”
“叔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