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降了
周围被这煞气一激，刚刚被李世民惊慑住的溃兵群中，竟也起了骚动响应。
隐隐有刀刃摸索出鞘、弓弦被拉开一半绷紧的嗡鸣之声。
杀气骤然弥漫。傅肜在山坳林木阴影下，握着刀柄的手心满是冰凉汗水，只觉自己已被一触即发的弦勒住了咽喉！
“江东健儿，皆好筋骨！”李世民面对隐隐合围上来的杀意浪潮，那棱角分明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如寒冰砸地，“然——夏口码头泊船七十三艘，两刻前已尽付祝融！尔等此去江畔，莫非欲渡之归家？抑或……”
他冰冷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因绝望而更显狰狞的江东士卒脸庞，“欲涉那浊浪滔天？或留此江夏郊野，曝尸豺狼之口？！”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轰——”一声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江东溃兵心坎上！
方才因鲁肃出面强行凝聚的片刻抵抗意志，在“归家路绝”四字面前，如同纸糊的堤防，瞬间崩溃瓦解！
无数悲愤、绝望的嘶吼爆发出来，有人捶打着地面烂泥，有人跪地掩面哀嚎，有人将手中砍卷了刃的刀狠狠摔进路旁污泥中，嚎啕大哭！
刚刚因鲁肃现身而凝聚的一丝反抗凶戾之气，如同被浇了冰水的烛火，顷刻只剩绝望的死灰！
鲁肃身形剧震！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紧盯着李世民那双不含任何温度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
李世民真不是一个合格的说客！说话直来直去，毫不拐弯抹角！
可鲁肃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直切要害！
夏口…夏口是江东退回江南的最后渡口！那是长江咽喉！
船…船全毁？
一股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寒气冻结了他的脊梁骨。
引我回营，不止为了诱甘兴霸入彀，更是为了此刻！
在此处绝境之地，让一支大军生念断绝之时，将一面降旗塞到他鲁肃手中！
是刘琦？司马瑗？！
算计如此！谁人能防？
甘宁若在…若有甘兴霸在……鲁肃猛地闭上眼，酸楚直冲喉头。
那剽悍无匹的锦帆悍贼，此刻怕是已被分割绞杀在江夏城头了。
拼死战？甘兴霸必如此！
血溅五步，刀卷刃崩，亦誓不低头！
可那样又能如何？
鲁肃胸膛剧烈起伏，耳边全是士卒绝望悲泣之声。
他眼前仿佛出现重重幻影：火光冲天的江畔渡口，浊浪滔天的江水边挤满了无法登船的江东健儿，追来的敌军锋刃毫不留情地从背后刺入……莽撞拼杀，除了为这江野多添万具枯骨，还有何益？
他霍然睁眼！
眼中血丝几乎要迸裂开来！
那不再是儒雅的智者之眼，是屈辱、不甘、无奈、悲悯重重情绪熔炼后淬成的绝望之焰！
几日前的踌躇满志，本想借着黄射之降立奇功的。
而今竟是兵溃如山倒，身陷绝地，握着万余条活生生的江东子弟性命，却已无力战、亦不敢战！
手中刀柄滑腻冰冷。
那万余江东儿郎此刻的眼神，已不仅是恐慌，是溺毙前看到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的死寂。
他目光再次扫过眼前——无数张年轻或苍老的脸孔在火把与烟尘中扭曲，泪水冲刷着脏污，有人颤抖着抓住身边同袍破烂的衣角，如同寻找溺亡前最后的依靠。
鲁肃猛地闭上眼。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悲恸从心底翻涌而上，压倒了熊熊燃烧的不甘与屈辱。
不能让江畔再添新鬼！这些人的爹娘…妻儿…都在江东翘首以盼！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山风裹挟着战场血腥和远处燃烧的焦糊气息，卷过鲁肃鬓边渗出的冰冷汗珠。忽然，他勒在坐骑颈间的指关节缓缓松开。身躯似被千钧重担压得垮塌下来，猛地一晃。终于，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道嘶哑微弱，却足以割裂天地间所有嘈杂的声音：
“罢……罢兵……”
“当啷！”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刹那，一支折断半截的戟头最先摔落在冰冷的泥土上。
如寒潭投入巨石，层层波纹无声漾开。
“咣当啷——哗啦！”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草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浪骤然炸响！
无数兵刃离手坠地，长矛、环首刀、戟柄、半截的铁蒺藜，甚至被烧弯的佩剑，叮叮当当砸在干硬的泥土，激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埃。
一排原本挺着长戟准备抵近李世民警戒的士卒最先放弃，手中铁戟沉重落地，有人失魂般跪倒。
紧随武器之后崩解的是铠甲。
有人一把扯开胸前紧绷冰冷的皮索，厚重的皮甲连同残缺的铁片“噗”地砸落，在地上溅起泥浆；
“跪下…跪…”有低阶军官哭喊的提醒声早已被淹没。
人群无需催促，如退潮的沙滩层层矮了下去。
方才还充斥着兵刃碰撞和濒死嘶吼的江畔要道，此刻只剩下一种粘稠、压抑、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凝固如铁，沉重地碾在每一个俯身者的肩头，几乎能听到骨骼不堪重负的哀鸣。
傅肜立在林中，马蹄下意识后退一步，竟微微发软。
他怔怔望着眼前那片层层叠叠跪伏于烂泥尘埃，再也无丝毫斗志的江东大军，心神剧震，如同被巨杵狠狠撞中！
府君……真神人也！司马先生……真神人也！
诱甘宁，焚粮草，烧舰船，这一计接一计，谁人能防！
刹那间，江夏那高耸如云的城郭阴影轰然压向心头！
若没有这条计策，仍是按兵不动或仓促接战，结果断不如现在的局面！
若按他傅肜的谏言，出兵正面对撼甘宁，那现在，石阳城头之下，又该堆叠起多少自家荆襄子弟曝露风雨的尸骨？！
城墙青砖之上，又将浸透几层自家将士的鲜血？！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脑顶，激得他握刀的手猛力攥紧，指节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山坭风声呜咽，卷着焚烧未尽的血腥气拂过面颊，傅肜喉头似被铁块堵住。
居然一夜之间，打败了两万江东大军。
这是傅肜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就在此时，东边一束光刺破了有点发灰的黑色天空！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