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埋葬
其实吴少宝当年逃走后,并没有去他熟悉的西部城市,而是去了沿江的汉城。或许他是听说汉城近些年发展的很快,到处都在建楼房,这才去了汉城。可以想象,即便汉城处处都是工地,但像吴少宝这样有些残疾的,想要找一份工作,谈何容易啊。
一个当过大村长兼支书的人,竟然连份搬砖或拎泥篓子的小工都找不到,想来吴少宝那时该是多么的灰心,但是人总要活着,没办法吴少宝只能靠捡破烂为生。
捡破烂,或许是一个农村人能够留在城市里的最后倔强。为什么呢,因为你不能去乞讨,至少不能只是乞讨,几千年的户籍制度早定义了你的归属,乞讨是会被收容然后遣回原籍的。对于这一点,干过村长的吴少宝是再熟悉不过了,因此他即便捡破烂,也不能让自己看上去像个乞丐。
然而天不遂人愿,居无定所的吴少宝,有时只能睡在天桥下,那次还是被发现并强制收容了。或许是因为这两年的风餐露宿,让吴少宝身体有些差,后来还是生了病,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人,可以不爱但不能见死不救,那段时间方娅常常去照顾吴少宝。起初以为吴少宝只是受了风寒,只在小药铺里抓了药,但是却不见好转。当把吴少宝送到医院的时候,突然就隔离了起来,同时被隔离的还有我跟方娅。
再后来新冠疫情逐渐爆发了,连同我的食品厂以及所有的工人都被隔离了,一时间人心惶惶,恐慌在全世界蔓延。因为管控的及时,新冠并没有在村子里广泛的传染。村里感染的只有我们三个人,我虽然有些发烧的症状但很快就过去了,而方娅和吴少宝都被转到了市里的专门医院。
隔离在家的我,连一点方娅的消息都没有,虽然焦急万分,但又无能为力。虽然那时还没有大面积的疫情封锁,但我的心只在方娅身上,已经无暇旁顾,便草草的通知廖成他们过年不用回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盯着手机上疫情不断攀升的数字,只能在恐慌中祈祷,就连过年都是独自一人。年后吴少宝突然被送回来了,但方娅依然没有消息,或许即便有消息也不会通知到我。
万万没想到,最终我等来的是一纸方娅的死亡证明,是村委转交给我的。村委的决定是对的,或许只有我才愿意去接回方娅。
安全防控需要对于方娅没有遗体瞻仰,更没有告别,通知让我直接去的火葬场,那种心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不知道谁是谁,每个人都带着口罩,我只能从阴霾里捧回了方娅的骨灰,我多么希望那只是一场噩梦。
这是我无法接受的,我等了大半辈子,终于等到两情相悦,眼看着我们就能领证,却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不,不该是这个结果。
我做了一个决定,不管他人怎么看。方娅活不成我的新娘,就是死我也要和她埋在一起。为此,我又去找了吴少宝,毕竟方娅至今还算是她的老婆,我要名正言顺的把方娅葬在我家的坟地上。
被送回来的吴少宝仍然被隔离着,除了平时送菜的,也没人愿意到他这里来,连他家门口的砖道上都爬满了干草。
“谁啊?”我刚到他家门口,吴少宝却先问了起来。或许是隔离的久了,似乎吴少宝对门口经过的脚步声都有些敏感。
“我,廖望。”我俩之间还隔着他家的院门。
“骨灰你拿回来了?”看来吴少宝也是知道方娅死讯的。
“我要把她葬在我家地里。”
“你说什么?她都死了!”或许吴少宝没想到我会这样要求,停顿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凭什么!她死了也是我老婆!”
“你的条件我都满足了,她已经是我的老婆了。”虽然我这样认为,但那次的三十万毕竟只是口头许诺的,而且情形的发展还超乎了想象。我这次来找吴少宝,只是为了确认我的心安理得。
“什么三十万?又没在我手里,再说了谁能给你作证?”
“你!”我没想到人能无赖到这种程度,我知道跟吴少宝没什么好讲的,我尽量克制着自己,继续平静的说道,“那好,你重新提条件吧。”
“哈哈...我知道你不爽,但我就喜欢你看我不顺眼又奈何不了我的样子!”吴少宝的话很可恶,我不知道他对我那里来的这么大的仇恨,难道就因为小时候的争端么!
“条件,你提吧,我只要名正言顺地把方娅安葬了。”我依然平静地重复着我的话。
“看来你是铁了心啊,那行啊,再拿三十万!你爱咋埋咋埋,爱埋哪里就埋哪里,唢呐吹上天我都不管。”吴少宝的语气戏谑的有些欠揍。
“三十万,好!但我要你公示,告诉全村的老少爷们,方娅是我的老婆了!”我这样要求,倒不完全是怕吴少宝反悔,主要还是为了名正言顺。
“行啊,怎么告示?”
“你就写‘我吴少宝自愿放弃方娅的安葬权!我和方娅实质上已经离婚,她现在是廖望的老婆!公示人:吴少宝’。”来的时候我都想好了。
“好,钱给我!我立马就给你写,人都死了,我无所谓。”
其实三十万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但是为了方娅,我不想讨价还价。尽管有人说过,在复杂的生产方式、社会关系下,人是摆脱不了商品属性的,但那不该是我和方娅之间的感情。为了凑齐这三十万,我索性把整个食品厂都转卖给了两个侄子。
“很好,我现在就给你写,哈哈...”当我把三十万给到吴少宝的时候,他似乎乐开了花。
就当吴少宝将写好的公示递给我的时候,他却透过门缝对我笑了笑,说道:“钱也不能让你出的太冤,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我很厌烦,不想多看他一眼。
“呵呵,好事!或许你的那个儿子还活着!”吴少宝依然戏谑地笑着。
“还活着!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吴少宝收起了笑容,慢慢地说道:“看来方娅还真给你说过,不过她自己也不清楚,当时我只告诉她孩子夭折了。实际上只是早产,不过以方娅当时的身体状况,是哺育不了那小娃的,而且我也没钱养活他,没办法我才把他送人的!”
“什么!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你送谁了?”没想到吴少宝把我的儿子送人了。
“有人要我就给了,我哪知道什么人?这么多年我连方娅都没告诉,能告诉你就不错了。再说了当时我能把方娅救活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为你养儿子!”吴少宝说的对,他凭什么为我养孩子。
最该被诅咒的应该是我,是我让方娅经历了那种苦难,是我弄丢了我们的孩子,是我对不起方娅和素未谋面的儿子。尘归尘土归土,当下最要紧的是让方娅入土为安。
当吴少宝亲手写的公示张贴出来的时候,还是惊动了全村的人,大家议论纷纷,这算什么呢?冥婚么?大家都说这是最荒唐的事。我不管别人怎么看,这是我认定的事,也是我亏欠方娅的许诺。
因为疫情管控,方娅的葬礼简单的有些朴素。一部铲车两个唢呐几个亲人,亲人也只是我跟大哥还有侄子,就这样把方娅埋在了俺爹娘的坟头旁。
似乎我的心随着方娅一起埋葬了,我又回到了廖记板面馆,重新烧起了锅灶。这本是我跟方娅约定好的事情,只想安静地过完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