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碗板面
她走了!在痛苦中离我而去。我才知道我们的儿子可能还活着,然而他长什么样?姓什么?叫什么?身在何方?是死是活?我却一无所知。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新坟已然被积雪覆盖。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把她葬在了我家的坟地里,她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我不恨天不恨地,更不想去恨谁,我只恨我自己,我对不起她和她的儿子。
自从她离去,我的胸口就像长满了干枯的手,它们在一下一下的揪着我的心。我才知道,心真的能痛到让人无法呼吸。
我常常跪在她的坟头,眼泪一滴滴的掉落在燃烧的纸钱上,发出滋滋的声音。我手里还捧着一本书,红楼梦,曾经花五块钱从地摊上买来的。我悲哀的发现,我竟然没有留下她的任何物品。只有这本书,是我们曾经一同翻看过的,让我再给她读一次吧。
我不知道今生我还能不能见到我的儿子,或许不会有那么一天,但我应该给他留点什么。那就给他写下这里的故事吧,虽然我知道他应该不感兴趣,但我依然要写,或许只是我单纯的诉说,诉说那种平淡的生长。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在这个追求财富和关注度的时代,人们更愿意关注那些站在风口浪尖的英雄豪杰,沉醉于那些商战风云的惊心动魄,敬仰那些名家大师的非凡才华,甚至是沉迷于那些搔首弄姿的主播网红。
普通人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更何况像我这样的农民。谁会在意农民平淡如水的生活?谁会在意农民波澜不惊的选择?
然而平凡的生活也蕴含着奇迹,每一个细微的转折都可能是命运的安排,每一次抉择都可能改变人生的走向,尽管那些抉择往往是出于无奈。
从哪里说起呢,就从我这断断续续经营了几十年的板面馆说起吧。板面馆就在这不起眼的乡下集市上,旁边是不知道流淌了多少年的颖河,当地人也喊作沙河。集市顺着河滩而建,街面有些倾斜,因此这里的人都唤作“河滩集”,或者叫“斜集”。
廖记板面是俺爹创立的,说到俺爹,就不得不提这沙河。其实,我还真不知道这沙河到底有多长,只听说是连着淮河呢。
沙河两岸住的人家可不少,密密麻麻布满了村庄,虽说土地肥沃,但是沙河经常泛滥,所以,咱这里一直都是穷地方。不过,咱颍河边的人,性子里就透着顽强,没有吃不了的苦,说干就干。
“人活着,就像做板面,不经历摔打,就没有韧性!”这是俺爹常挂在嘴边的话。
俺爹特别要强的性格,虽然是我不喜欢的,但他的执着与顽强,又让我不得不佩服。他活着时,常给我们讲他以前的经历。俺爹说他从小就是孤儿,从记事起,只知道跟叫花子们一起睡草垛,是讨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
俺爹从小就爱听戏,更爱听大鼓书,方圆十几里,哪里搭了戏台,哪里有人说书,哪里准能见到俺爹的身影。三国、水浒、隋唐......杨家将,这些戏文里的故事,俺爹都耳熟能详。要说呢,俺爹这人挺聪明,他居然在这些戏文的耳濡目染下,能够粗识几个大字,更是懂得了朴素的做人道理,身上有种不屈于命运的倔强。
俺爹从小就没名字,相对眼熟的村民,都喊他撂蛋儿,其实这名字不是什么好话。老母鸡才撂蛋,是说东一个西一个把鸡蛋下在外面,自然也不抱窝也不养育,就是说俺爹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嘛。然而,解放后落户时,户口本上居然就登记成了廖蛋,我家这姓,来的有些随便,也不知道廖家的祖上认不认。
听俺爹讲,解放前颍河常常泛滥成灾,解放后,在政府的号召下,开始治理水患。那时,除了农忙,就是没完没了的挑河工、筑河坝。
应该是五几年的时候,俺爹才十二岁就跟大人一样去挑河工。挑河工,苦是苦,但管饭啊,像俺爹这样的孤儿,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回头再看,上河工这是俺爹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这段经历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转折。
吃面食长大的人,一天吃不到面,就会感觉浑身无力。特别对这些干苦力的人来说,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吃下肚,增加体力的同时,立时也能缓解疲劳。
工地旁经常有流动的面摊,一根扁担,一头挑炉子,一头挑案板、面团和菜汤,随处可摆放,这就是流动的面摊。不过,这板面,不是谁都能吃的起的,工地上,只有少数衣冠周正的人才会偶尔买上一碗。
那时俺爹每次经过这些面摊,都会被面香勾住,可是没钱啊,只能干巴巴的望着。十二岁没人管没人问,更没吃过饱饭的野孩子,哪能抵抗得了美食的诱惑,就那样破衣烂衫的长久驻足,一边盯着冒着热气的板面,一边流着哈喇子。
那日像往常一样,俺爹又立在一处面摊前,这处面摊比其他的都要香。俺爹直勾勾的盯着摊主做面的动作,以及即将出锅的板面。
“小孩,想吃吧,咋不让你爹买一碗?”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头,爬满岁月的脸上满是慈祥,他跟其他摊主很不一样,换作其他摊主,早嚷嚷着让我爹滚远点了。
“俺没爹,也没娘,也没钱...俺就看看。”这平淡的话,别人听了可能会感动的落泪,但俺爹早习惯了,自己并没觉得有什么。提起板面,他倒是兴奋的很:“这板面好吃的很吧?”
老头停下手中的活,上下打量了下俺爹,便取出一个小碗,盛了几根板面,又加了一点羊肉和青菜,笑着冲俺爹点点头:“尝尝!这碗不要钱”。
就这样,俺爹第一次吃到了板面,那种辛辣与韧劲,让人欲罢不能。俺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一碗面被他吃的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一滴。原本闻到面香都挪不开步,而今尝过了美味,俺爹便更加的恋恋不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