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变故
顶着寒风踏着积雪,我一脚更比一脚深的缓慢前行,还要时刻保持专注,万一不小心掉到河沟,或者掉进水井里,那就危险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即便有脚印或者车辙,大风一吹,很快就被掩埋。我只能凭着记忆,通过识别沿途的树木或村庄,缓慢的前行。
等我看到方娅的村庄时,已经大半天过去了,我已然满头大汗。我的衣服鞋袜都有些湿了,湿的不是雪水而是汗水。他们的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庄三面都是河塘,只有南面通路。来至村口,我看到雪地上散落着凌乱的纸钱。十字路口,还有一大片焚烧衣物的灰烬,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脚印,白雪早被踩成了烂泥。
我知道这是最坏的情况,我虽然焦急于方娅家的变故,但又不好意思走近,只是徘徊在村口。我既渴望又害怕见到方娅,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对于苦难,我总是过份敏感,不敢面对。
我有时候恨自己这样,足够执着但又思虑过多,我不是一个干脆的人。正在我犹犹豫豫的时候,突然看到正对着村口的胡同里,一个身影正向我跑来,只见她全身素裹,只有头发是黑色的,没错,跑向我的正是方娅。
“你怎么来了?我远远就看见你了...”方娅依然穿着孝服,两眼通红,声音嘶哑,一看就是悲伤过度。
看到方娅披麻戴孝的样子,以及她脸上憔悴的神情,我内心无比心疼,但强忍着触动的情绪,尽量平稳的说道:“也没啥事,来给你送课堂笔记。”
“你傻啊,这么大的雪,这么远的路!”或许是看到我大汗淋漓的样子,她又声音哽咽起来,“谢谢你,我...我...我爸爸他...”
“注意保重身体,我是顺路来的。”我知道应该是她爸爸出事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更不想勾起她的伤心。我便从书包里拿出笔记,递给她,“好了,那我回家了”。
“嗯,路上小心些。”她略有犹豫,但还是冲我点点头,示意我回去。
“明天一起上学么?”我还是忍不住地问道。其实这也是我的担心,我之前听她说过,她家里只有爸爸支持她上学。而今的变故,她还能不能继续上学,或许当时方娅自己也没有答案。
“再过几天吧,嗯...你明天上学,路上小心些...”方娅似乎在尽量掩饰自己的悲伤,她在刻意调整着自己的语调。
我转过头的一刹那,眼泪已经挂满眼眶。我一口气跑出很远,才偷偷抹去眼泪,回头却见她依然矗立在路口。
我冲她喊道,“我是你永远的朋友!”她也努力的点点头。
过了很多天,方娅终于来上学了。她的状态很不好,那段时间,我会主动陪着她。我知道语言都是苍白的,这种时候她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安慰,我就是默默的陪着她,一起安静的看书学习,一起静静的食堂里吃饭。
慢慢的她开始向我吐露心声,虽然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感同身受,但我总是真诚的聆听。经过她的倾诉,我才确定,真的是她爸爸去世了。
我们那时的农村,每家每户都会种很多红薯,整个冬天里,都会日夜劳作的做红薯粉。虽然我家的地不多,但那也是我经历过的最累、最脏、最耗时的农活,刨红薯、洗红薯、粉碎红薯、过滤淀粉、晒淀粉、活面团、拉粉丝、蒸煮、晒干、售卖等,每一道工序都相当复杂,但为了养家糊口,这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方娅的爸爸,叫方文革,虽然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但他是那时农村里少有的开明人。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虽然老婆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方文革都坚持留了下来,没有抛弃一个,对她们也都很疼爱。他无论自己多么苦多么累,都很支持孩子们上学,那时的农村,像方娅这样的女孩,家里让上初中的,是很少见的。
而方娅的妈妈是外地的,嫁过来十多年了,依然有很重的口音,村里人私下里都喊她“南蛮子”。虽然不知道方娅的妈妈为什么会嫁到这里,但我大概明白了方娅为什么说不好普通话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家里的开销太大,光是解决一家人的吃食,就压的方文革喘不过气来。为了自家的红薯粉多卖点钱,方文革便与几个村民合伙,将红薯粉拉到较远的临省去卖。
可惜他们没有适合的交通工具,只能用农用三轮车。三轮车原本装不了多少东西,但为了尽量多装,减少运输成本,车厢被堆的如小山一样,粉丝堆扎的足有三米多高,上面再用油纸包裹。
他们随行的人,除了司机,其他人只能危险的趴伏在高高的油纸包上。而且他们担心被查超载,白天里就行驶在乡间小路,只有晚上才敢上国道。那天夜里,他们才驶出省界,刚转上国道,就被当地的交通协管盯上了。
为了逃避罚款,他们三轮车行驶的飞快,然而,谁能想到,在这平坦的国道上,会突然出现一条减速带。就这么突然的一下,简陋的农机三轮车直接就失控了。很不幸的是,方文革被从车顶上甩了下来,竟然一头撞在了路边的石墩上,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爸爸的去世对方娅的打击很大,这种创伤只能通过时间来减轻。不过,或许是心理负担过重,方娅的成绩开始出现波动,而且时不时的就请假,有时能连续几天都不来上学。
生活有时没有最坏只有更坏,方娅的爸爸去世了没多久,她的妈妈就被迫改嫁了。对于这个外地的媳妇,没有娘家人的帮衬,还要养活四个孩子,单靠一个女人,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改嫁。
改嫁的事情,还是方娅的叔伯们撮合的,而改嫁的对象,就是同村的方文化。方文化,其实没什么文化,他不但是个瘸子,干不了农活,而且还有肺病,传言都说他有传染病,所以半辈子了,仍未讨到媳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