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步步走下去
棒梗被“挂”了起来。
像一件洗了却没完全晾干的衣服，湿漉漉、沉甸甸地悬在技术科的角落里，透着一种尴尬的黏腻。停职调查的指令没有撤销，但也没有新的进展。他每天依旧需要按时上班，却不再被安排具体工作，那辆破摩托的油箱也渐渐见了底，不再需要每日奔波。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微妙。同情者有之，疏远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小李依旧会偷偷帮他打热水，偶尔塞给他两个食堂的馒头，低声说几句打气的话。但更多的人，选择了一种礼貌的忽视，仿佛他是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碍眼摆设。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棒梗对着那一摞摞自己整理的笔记和图纸，却难以集中精神。系统的提示偶尔闪过，无关技术，尽是【信任危机持续……道德值低位震荡……】的警示，那血红的【3】字，像钉在他视野里的一个耻辱标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处境。
他试图去找赵工，想问问情况，哪怕只是要点零碎的校对活儿干。赵工却总是摆摆手，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等着！急什么？该你的跑不了，不该你的求不来！”但棒梗能看到，赵工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
风暴并未平息，只是暂时被压进了水面之下，沉闷的压力感弥漫在技术科的每一个角落。
这天下午，科室里的电话刺耳地响起。办事员接起，嗯啊了两声，脸色忽然变得有些紧张，捂住话筒，扭头压低声音喊：“赵工！区办紧急电话！问……问咱们科关于那个‘简易方案’的全部原始资料和数据，还有……还有主要负责人当前的工作状态！”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拉扯，倏地一下集中到棒梗身上，又立刻触电般弹开。
赵工眉头拧成个疙瘩，大步走过去接过电话：“喂，我是赵建国……是，是有这么个初步方案……资料？有，都在……对，主要是贾梗同志在负责跟进……他现在？呃……”
赵工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棒梗，后者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他现在正在对前期实践进行深度总结和技术提炼，为下一步可能的推广做准备。”赵工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平稳，“需要他本人过去汇报？……好，明白。资料我们立刻准备，人随后就到。”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赵工转过身，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他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棒梗身上。
“区里大领导临时召集的会，点名要听‘简易方案’的详细汇报。听着，不是调查，是汇报！”赵工强调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重量，“点名叫你去。”
棒梗的心猛地一跳，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去？在这种时候？以这种身份？
“赵工，我……”
“你什么你！”赵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东西是你搞的，厂子是你跑的，数据是你一笔笔记下来的！你不去谁去？难道让那些当初拍桌子骂娘的人去？”
他走到棒梗桌前，手指重重敲了敲那堆厚厚的、沾着油污笔记的稿纸：“把你这些东西，还有厂里盖了戳的那些证明，都带上！就按你之前跟我说的那样，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别怕！”
棒梗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恐惧还在，但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想要为自己正名的冲动，混着对那套凝聚了心血的方法的自信，顶了上来。
【触发紧急任务：高层汇报。】【任务要求：清晰、客观、实事求是地陈述技术方案与实践成效。】【任务风险：极高。汇报表现将直接影响调查走向与项目存续。】【潜在奖励：技术影响力大幅提升，或……】
系统没有说下去。但棒梗明白。
没有时间精心准备PPT，也没有华丽的辞藻。棒梗抱着那一大摞原始笔记、数据记录、厂里的证明信，甚至还有几件自制的、看起来寒酸无比的简易工具，跟着赵工，走进了区机关那栋庄严却让人倍感压抑的大楼。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长条桌后端坐着几位领导，表情严肃。旁边还坐着几个神色矜持、一看就是专家模样的人。空气里漂浮着茶香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汇报开始。赵工先简单开了个头，定了“务实汇报”的调子，然后就把目光投向了棒梗。
棒梗站起来，走到前面。他的手心还是湿的，开口时声音甚至有点发紧。他没有套话，直接摊开了那些沾着油污的笔记本，开始讲：
“领导，各位老师，我汇报一下我们在南郊厂、永红厂等几个点，试验的一些设备维护土办法。”他讲怎么用听棒判断轴承故障，讲怎么用滤纸看润滑油状态，讲怎么用废料加工应急零件，讲那次齿轮焊补的风险决策和后续效果……他一条条地讲，配合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厂里那些盖着红戳、写着“减少停机X小时”、“节约成本XX元”的朴实证明。
他讲遇到的阻力，讲工人的怀疑，讲如何一点点用实际效果换取信任。他甚至拿出了那根用旧零件改的听棒和磁粉探伤工具，简单演示了一下。
没有高深理论，全是接地气的实操和枯燥却真实的数据。他的语言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从实践中淬炼出的笃定和细节的真实性，却弥足珍贵。
当他讲到永红厂那次艰难抉择，以及如何通过坦诚沟通和严格操作化解风险时，一位原本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漠的老专家，微微直起了身子，推了推眼镜。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棒梗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突然，那位老专家开口了，声音缓慢却清晰：“小伙子，你刚才说，永红厂那台C620，主轴齿轮修旧利废后，径向跳动公差控制在多少？”
棒梗立刻报出一个数据：“0.015毫米以内。我们用了百分表反复校核。”
“用的哪种焊条？预热温度多少？”老专家追问，问题很专业。
棒梗对答如流，细节清晰。
老专家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但脸上那丝淡漠消失了。
另一位领导翻看着那些厂里的证明信，尤其是老师傅们联合写的那份摁满红手印的情况说明，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这些……都是厂里主动提供的？”
“是。”棒梗回答，“我们只是记录了实际发生的情况。”
领导若有所思。
主持会议的大领导最后开口，没有直接评价棒梗的汇报，而是对赵工说：“老赵，你们这个探索，方向是对的。解决实际问题是第一位的。当然，规范和安全是前提，不能放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棒梗：“贾梗同志，你先回去，继续你的……技术总结工作。组织上会全面考虑的。”
汇报结束。棒梗和赵工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紧急汇报任务完成。基于事实与细节的陈述获得认可……技术路线的现实价值得到高层关注……】【技术影响力点数+30。】【调查压力暂时缓解。】【道德值：3（极度危险）……（数值剧烈闪烁，仿佛挣扎）……3（极度危险）】
数值依旧顽固地钉在那里，但棒梗感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赵工长出了一口气，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骂了一句：“他娘的……总算没白忙！”
他看向棒梗，眼神复杂：“小子，这道坎，你算是连滚带爬地迈过去一半了。但别高兴太早，”他吐出一口烟圈，“经此一遭，你算是被彻底放在聚光灯下了。往后，你干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拿着放大镜看。”
棒梗望着远处街道上熙攘的人流和车辆，默默点了点头。
他知道，暂时的风平浪静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而他能做的，依旧是回到那堆图纸和工具里，用最笨拙，却也最坚实的方式，一步步走下去。
只是这一次，他脚下的路，似乎又多了一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