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充满生机的绿地
地沟填平了，新土的颜色比旁边深些，像块刚贴上的膏药，突兀地贴在院子当间。没人再提通自来水的事，施工队灰溜溜地走了，说明天再来。可明天还来不来，谁心里都没底。
那陶罐带来的阴冷气，没跟着泥土一起被埋下去，反而像渗进了地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院里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劲儿，一下子泄得干干净净。人们说话都压着嗓门，眼神碰一下赶紧躲开，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缩回自家屋里。
【全院平均道德值：61.1（安全）】
数字又往下掉了点。那绿色的“安全”俩字，看着有点晃眼。
阎埠贵家那门关得死紧，自打他失态地吼着填土然后逃回家后，就再没动静。易中海和刘海中强撑着安排大家散了，脸色却都不好看。
一顿晚饭，吃得没滋没味。我奶奶贾张氏破天荒地没念叨粮食，只顾着竖耳朵听外头动静。我妈心神不宁，糊火柴盒老是戳到手。连小当都察觉到不对劲，乖乖啃着窝头，不敢出声。
夜里，风声好像特别大，吹得窗户纸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外头一下下地拍。我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那个陶罐，罐身上的暗红纹路像活了过来，扭曲蠕动着，变成阎埠贵那双空洞的眼睛。
第二天，天色阴沉得像块脏抹布。
施工队没来。
街道王主任也没露面。
只有关于那陶罐的各种猜测和谣言，像湿重的霉菌，在院子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听说了吗？老辈人讲，那红道道是镇邪用的！底下肯定压着东西！”“啥东西？不能是……尸骨吧？”“呸呸呸！别瞎说！吓死人了！”“那为啥三大爷吓成那样？他肯定知道点啥！”
越传越邪乎，越说越怕。
原本计划好的清理杂物、收拾屋子迎接玻璃窗的活计，没人再有心思干。家家门户紧闭，偶尔有人出来倒痰盂或是拎水，都是快步来回，眼神躲闪，仿佛院子里多了个看不见的脏东西。
那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盼头”和“活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地底的未知恐惧，打得七零八落。
【全院平均道德值：60.8（安全）】…【60.5（安全）】…
还在跌。
我心里急得冒火。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难道要被一个破罐子打回原形？
不行！
得做点什么！必须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
可是能做什么？挨家挨户去说“别怕那都是迷信”？谁信？连阎埠贵都那副德行！
正焦躁得在屋里转圈，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台上那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油油的豆苗。
绿色……
生机……
也许……
一个念头闪过。
我猛地冲出门，跑到院子中央那块被填平的地沟旁边。
新土被踩实了，光秃秃的，看着就碍眼，像块疤。
我蹲下身，用手开始刨那刚填上没多久的土。
“哥！你干嘛！”小当拄着棍子出来，吓得喊我。
几个邻居也探头出来看，一脸惊疑。
我没理他们，固执地用手刨着，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土。我要把这晦气的地方，变成院里最有生机的地方！
刨出一个小浅坑，我跑回家，把我窗台上那几盆长得最好的豆苗、蒜苗，连盆端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栽进那个浅坑里。绿油油的苗子，挺立在灰扑扑的新土上，格外扎眼。
然后，我又跑回屋，拿出之前攒下的所有种子——南瓜子、向日葵籽、还有几颗不知道是啥的花种——围着那几盆绿苗，密密麻麻地撒了一圈，仔细地盖上薄土，浇上水。
做完这一切，我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杰作”。
一块光秃秃的伤疤，被我用最笨拙的方式，种上了绿色和希望。
邻居们看着我的举动，眼神复杂。有人不解，有人觉得我傻，但也有人，看着那点绿色，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全院平均道德值：60.6（安全）】
没再跌了。
但也没涨。
光靠我一个人，不够。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心里发狠，扯着嗓子就喊，声音因为急切和用力而有些嘶哑：
“都看着干啥！”
“一个破罐子就把你们吓尿了？”
“埋都埋了！还能蹦出来吃了你们？”
“日子不过了？玻璃窗不要了？自来水不喝了？”
“有种的！就把自家破盆烂碗都端出来！有点籽的都撒出来！就把这破地方种满了！看它还怎么作妖！”
喊完，我自己先红了眼眶，不是委屈，是憋的。
院子里死寂一片。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我奶奶从屋里冲出来想捂我的嘴，被我妈死死拉住。
几扇门后，目光闪烁。
就在我以为又要失败的时候。
李家门开了。
李媳妇端着一个破瓦盆走了出来，盆里是几棵瘦弱的辣椒苗。她没看任何人，低着头，快步走到我弄的那块地旁边，蹲下身，默默地把辣椒苗栽了下去，用手压实土，浇了点水。
然后，是另一家。赵大爷拿着几颗蔫了吧唧的葱头。接着，又一家。一个半大小子端着一盆发出芽的土豆块。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家，又一家。
人们沉默着，从家里拿出各种能种的玩意儿——几粒豆子，一把韭菜根，甚至只是几棵野地里挖来的婆婆丁——默默地栽种在那片新土上，栽种在原本埋着陶罐的地方。
没有言语，只有动作。
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宣誓。
傻柱最后出来，骂骂咧咧地拎着一桶水：“妈的！种！都种！种不出粮食也能看个绿儿！省得天天瞅着这破地心里发毛！”
他哗啦啦地把水浇下去。
清水渗进泥土，滋润着那些刚刚安家的生命。
【检测到集体性象征行为（以生机覆盖恐惧）……群体恐惧情绪得到有效疏导……凝聚力微弱提升……】【全院平均道德值：60.7（安全）】…【61.0（安全）】…【61.5（安全）】……
回来了！
数字不仅回来了，还慢慢爬升了回去！
那一小片土地，很快被各种各样的绿色填满。虽然杂乱，却生机勃勃，顽强地对抗着周遭的压抑和恐惧。
人们看着那片被共同种出来的绿色，脸上的惶惑渐渐褪去，多了点踏实和平静。
就在这时。
阎埠贵家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喷壶。
他走到那片绿地前，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那些刚刚栽下的苗子，然后蹲下身，用喷壶极其细致地给每一棵苗都喷了点水。
动作轻柔，专注。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目光第一次坦然地看着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地底下的，归地底下。”
“日子，还得往上过。”
说完，他背着手，慢慢踱回了家。
门，没关。
【全院平均道德值：62.0（安全）】
阳光，终于彻底撕破了阴云，猛烈地照了下来。
照亮了那片杂乱却充满生机的绿地。
也照亮了每一个人脸上，
重新燃起的——
那点硬邦邦的、
不肯低头的——
活人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