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小心翼翼的行走
自来水!玻璃窗!奖金!典型!
这几个词像带着滚烫的钩子,把整个院子积压了几十年的穷酸气、憋闷劲儿,一下子全勾了出来,炸得满天都是。王主任宣布完消息走了好一会儿,那沸腾的劲儿还没下去。人人脸上放光,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八度,互相念叨着,比划着,仿佛那亮堂堂的玻璃窗已经安上,清凌凌的自来水已经哗哗流到锅里。
【全院平均道德值:61.5(安全)】
数字跳得欢实,绿得晃眼。那场持续了太久、耗干了心力的生存挣扎,眼看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好处”彻底冲散,换上一种扬眉吐气的崭新活法。
连空气闻着都不一样了,不再是煤烟和霉味,而是某种……燥热的、充满希望的甜腥气。
我站在沸腾的人群边缘,手里还捏着那个沾了土的线团,心里头却不像旁人那么滚烫。那点奖金、典型的名头,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人发懵,也砸得人心里发虚。树大招风,这道理我懂。阎埠贵门后那东西是沉睡了,可这院里院外的人心,比那东西更难测。
但自来水和玻璃窗,是实打实的好处。没人能拒绝。
接下来的日子,院子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全是盼头。
街道派了人来勘测水管线路,画了白灰线。玻璃厂的师傅也来量了窗户尺寸。各家都在盘算着等安了玻璃窗,该怎么拾掇屋里那点寒酸家当,才能配得上那份“亮堂”。
易中海脸上的皱纹笑开了花,指挥人清理巷道,给施工队腾地方,腰杆挺得笔直。刘海中端着官腔,逢人便说“这都是组织上对我们院工作的肯定”。连许大茂,都难得地没泼冷水,揣着手看热闹,小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大概在琢磨怎么能从这“典型”里捞点好处。
阎埠贵还是盘着他的核桃,坐在门口,看着院里人来人往,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有嘴角那点极细微的、压不住的笑意,透露着点什么。
一切都在往一种喧嚣的、热烈的“好”里奔。
直到那个傍晚。
施工队挖开了院门口的土路,埋设主水管。院子里的人也都没闲着,自发地去帮忙清理渣土,搬运材料,气氛热火朝天。
傻柱抡着铁锹,干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却带着笑:“妈的!等通了水,爷们儿天天洗个痛快澡!”
几个半大小子嘻嘻哈哈地帮着推车。
我也在人群里帮忙搬砖头,手上刚结痂的伤口又磨破了,渗出血丝,却也不觉得疼。
就在太阳快要落山,天色擦黑的时候。
“哐!”
一声沉闷的、不同于铁锹掘土的异响,从挖开的地沟深处传来。
“哎?啥玩意儿?”一个施工队的老师傅停下手里活,疑惑地蹲下身。
所有人都被这动静吸引,围了过去。
地沟挖了快一米深,底下是潮湿的黑泥。就在那黑泥里,隐约露出一角暗沉沉的、非石非木的东西。
老师傅用手扒拉了几下泥土,又用铁锹小心地撬了撬。
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是一个陶罐。
一个肚大口小、封着泥封、罐身布满诡异暗红色纹路的……老陶罐。
看那埋藏的深度和罐子本身的陈旧程度,绝不是近几十年的东西。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的热火朝天像是被泼了盆冷水,呲啦一声熄灭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从地底重见天日的陶罐。
一种莫名的、阴冷的气息,似乎顺着那罐子上的暗红纹路,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这……这是啥啊?”有人小声嘀咕,声音发颤。
“像是老物件……埋这么深……”“那红道道……看着咋那么瘆人……”“不会是……啥不干净的东西吧?”
窃窃私语声像阴风一样刮过人群。兴奋和期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蔓延开的不安和恐惧。几个胆小的婆娘已经开始往后缩。
施工队的老师傅也皱紧了眉头,用铁锹柄敲了敲那罐子,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封得挺死。”他嘟囔一句,抬头看向易中海和闻讯赶来的阎埠贵,“二位大爷,您看这……怎么处理?”
易中海脸色有些发白,强自镇定:“能……能是啥?估计就是以前人埋的腌菜坛子,年头久了……”
“不像。”阎埠贵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他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面,推了推眼镜,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那陶罐上的暗红纹路,手指虚虚地在上空划过,眉头紧紧锁起。
“这纹饰……非比寻常。”他喃喃自语,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或思索,“倒像是……古籍里提过的某种……厌胜之物?”
“厌胜?”人群里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词太古老,太邪性,带着一股子封建迷信的阴森味,和眼下这“典型院子”“通自来水”的现代气息格格不入,却又恰恰因此,更让人头皮发麻。
“阎老西!你别胡说八道吓唬人!”刘海中强撑着官威呵斥,但声音有点发虚。
“就是!挖出个破罐子,瞎咧咧啥!”有人附和,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害怕。
阎埠贵没理会他们,依旧死死盯着那罐子,脸色越来越凝重:“不对……这埋的位置……这朝向……这深度……像是刻意选过的‘眼位’……”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院子,又看向远处即将彻底沉没的夕阳,手指飞快地掐算着什么,嘴唇无声嚅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跟着他的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系统界面那绿色的【61.5】依旧稳定,可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却疯狂地滋生出来。
这罐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都要变好,就在通往“更好”的路上……
它从地底钻了出来,带着一股子陈腐的、恶意的气息。
阎埠贵掐算的手指猛地停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惧?
他豁然起身,声音失去了平时的平稳,带着一种急促的厉色:
“快!填回去!原样填回去!一刻都不能等!快!”
施工队的老师傅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迟疑道:“这……这还没弄清楚是啥……”
“填回去!”阎埠贵几乎是在低吼,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不想惹大麻烦就听我的!赶紧填!天黑透就来不及了!”
他的恐惧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传染力。
人群瞬间慌了神。
“填!快填!”“听三大爷的!”“晦气!真晦气!”
不用再催促,人们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手忙脚乱地抄起铁锹,疯狂地将挖出来的泥土往回填!动作慌乱又粗暴,恨不得立刻将那不祥的陶罐重新埋进地底深处!
灰土飞扬,落日的余晖被迅速填埋的泥土吞噬。
那暗红色的、布满诡异纹路的陶罐,一点点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最后一点缝隙被填平,有人甚至上去用力踩了几脚,仿佛这样就能彻底踏实。
院子里死寂一片。
只有人们粗重的喘息声,和脸上惊魂未定的恐惧。
刚才那点通自来水、装玻璃窗带来的狂喜和盼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邪乎事冲得干干净净。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不安,像地沟里翻上来的凉气,缠绕在每个人脚边。
阎埠贵脸色苍白,看着那被填平的地面,眼神复杂难明,低声又飞快地念叨了一句什么,像是咒语,又像是警告。
然后,他猛地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回了家。
门,“砰”地一声关上,比任何时候都响。
【全院平均道德值:61.3(安全)】
跌了0.2。
虽然只是微小的波动,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那虚假繁荣的气泡。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被填平后依旧透着股异样平整的地面,看着周围邻居们惶惑不安的脸,看着阎埠贵家那扇再次紧闭的门,看着系统界面那行【深度沉眠期】的小字。
忽然明白了。
变好,
从来不是一条坦途。
它是一场在废墟上小心翼翼的行走。
你以为踩到了实地,
下一步,
可能就直接踏进了,
谁也不知道埋着什么的——
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