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成人的世界
日子水一样流过,平静底下藏着股暗劲儿。院里的苗圃越发茂盛,绿得有些跋扈,侵占了不少过道,也没人说什么,反倒成了个景致。自来水用顺了手,玻璃窗擦得锃亮,映着天光云影,晃人眼。
棒梗在木匠站扎下了根。黑瘦了不少,骨架却撑开了,褪去了少年的单薄,有了点青年的硬朗轮廓。话依旧不多,但那股子沉静,不再是过去的畏缩,而是像被河水一遍遍冲刷过的石头,又冷又硬。鲁师傅偶尔会让他独立做些小件,手艺说不上多精绝,但扎实,不出错。一天八个工分,雷打不动,交到家里,贾张氏接钱时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
【全院平均道德值:66.1(安全)】
数字安安稳稳地向上爬,慢,却让人心安。那场地底挖出的风波,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只剩水波不兴。连阎埠贵门口那马扎,都快成了固定摆设,他盘着核桃,眯眼打盹的时候越来越多。
直到这天傍晚。
火烧云铺了半边天,院子里飘着各家晚饭的混杂香气,一派俗常的安宁。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嚎,不是孩子耍赖,而是大人那种撕心裂肺的、破了音的绝望。
“哎呦喂!没法活了啊!天杀的啊!我的钱!我的钱没了!”
是二大妈!
所有人都被这哭嚎惊动了,纷纷探头出来。
只见二大妈瘫坐在自家门口,捶胸顿足,头发散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空瘪瘪的、破了洞的旧手绢包。
“我的积蓄啊!全没了!就藏在炕席底下……等着给光福交学费的啊……哪个挨千刀的偷了啊!让我怎么活啊!”
哭声凄厉,在暮色里传出老远。
刚松快没几天的院子,瞬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失窃案拖回了冰冷的现实。
易中海和刘海中闻讯赶来,脸色凝重。询问情况,二大妈哭得话都说不清,只反复念叨那手绢包,那藏钱的地方,那笔等着交学费的命根子钱。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隐晦地、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怀疑,飘向了同一个人——
贾梗。
刚推着自行车进院门的贾梗。
他车把上还挂着木匠站的工具袋,一身木屑灰,脸上带着干完活的疲惫。
那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他刚刚挺直不久的脊梁骨上。
空气瞬间绷紧了。
怀疑,戒备,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果然如此”的意味,无声地在邻里间流淌。
棒梗推车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瘫哭的二大妈,看着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毫不掩饰的怀疑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
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迅速覆盖了他脸上的疲惫。他把自行车支好,工具袋取下,放在脚边。动作不慌不忙。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视线,最后落在易中海和刘海中身上,声音因为疲惫而低哑,却异常清晰:
“二大妈丢了多少钱?”
易中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句是这个,沉声道:“她说……二十块三毛五。”
一笔巨款。
棒梗点了点头。他没看任何人,转身走向自家屋。
所有目光都跟着他。
只见他进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皮盒子。
那是他放工分钱和零碎东西的盒子。
他走到院子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几张毛票,几个硬币,还有一些木匠站领料用的废票根。
零零总总,绝对超不过五块钱。
他就那么站着,让所有人看清那点寒酸的积蓄。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他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不够二大妈丢的零头。”
院子里鸦雀无声。
只有二大妈压抑的抽噎声。
那些怀疑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开始躲闪,游移。
棒梗把地上的钱和票根慢慢捡起来,放回盒子,盖好。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这一次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重量,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钱不是我拿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用那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砸在青砖地上:
“我贾梗,以前是浑,是偷过鸡摸过狗,欠了大家的。”
“但自从上回摔了那跤后,我就发了誓,以前那些腌臜事,绝不再碰!”
“这几个月,我在木匠站,起早贪黑,挣的都是力气钱,干净钱!”
“我知道,大伙未必信我。没关系。”
“但我把话放这儿——”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憋屈、挣扎、还有那点刚刚积攒起来的硬气,全都吼出来:
“谁拿了二大妈的钱,现在站出来,把钱还了,这事就算完!”
“要是让我逮出来……”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眼神里骤然迸出的狠厉和决绝,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心里都猛地一哆嗦。
那不再是过去那个撒泼耍赖的混小子眼神。
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准备拼命的狼崽子的凶光。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落针可闻。
连二大妈的哭声都停了。
【检测到宿主直面质疑,以行动自证清白……极大强化个人信誉……对过往彻底决裂……】【全院平均道德值:66.3(安全)】…【66.8(安全)】…
数字跳动了一下。
突然!
“哇——”
一声孩子的爆哭从后院传来!
是刘光福!刘海中的小儿子!
只见刘光福被他妈死拽活拖着扯到前院,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哭得撕心裂肺,手里还死死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沾着泥的票子!
“说!哪来的!是不是你拿的!”二大爷刘海中气得脸都紫了,扬手又要打。
真相大白。
一场闹剧。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精彩纷呈。尴尬,羞愧,松了口气,又带着点莫名的失落。
棒梗看着那哭闹的场面,看着地上那几张脏兮兮的票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工具袋,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推起自行车,往后院自家走去。
背影挺直,沉默得像一堵墙。
经过阎埠贵门口时,阎埠贵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手里的核桃停止了转动。他看着棒梗的背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全院平均道德值:67.5(安全)】
一场风波,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将那绿色的数字,向上推了一格。
也将那个沉默推车离开的少年,
真正地,
推向了成人的世界——
那个复杂、冰冷、却又必须独自面对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