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外面世界
夏末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青砖地发烫,空气里浮动着躁动的尘埃。木匠站里活儿不多,鲁师傅叼着烟袋锅,眯眼看着门外白晃晃的光,半晌,挥挥手:“下晌了,都回吧。”
棒梗收拾好工具,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出来。车把上挂着的工具袋比来时沉了些,里面多了两本卷了边的旧书,《木工入门》和《基础绘图》,是鲁师傅塞给他的,没多说,只一句:“闲着也是闲着。”
他嗯了一声,没道谢,把书塞进袋子里。有些东西,记心里比挂嘴上重。
拐进胡同,喧嚣扑面而来。喇叭裤、录音机、烫卷发的女青年、喊着“振兴中华”口号的半大孩子……巨大的标语刷在斑驳的墙上,红得刺眼。一切都躁动着,变化着,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着不安分的气泡。
这外面的世界,变得太快。快得让他有点眼晕。院里那点“更好”,像是被圈在玻璃罩子里,安稳,却也隔着一层。
快到院门口,看见围了一小圈人。中间是街道的王主任,正对着一个戴眼镜、干部模样的人热情地介绍着什么,手指点划着院墙、新通的水管、还有那块被绿色苗圃覆盖的地面。
“领导您看,这就是我们树立的典型院子,‘邻里互助,勤俭创新’!您看这玻璃窗,亮堂吧?自来水,方便吧?都是区里特批的!还有这块地,原来是卫生死角,现在被大家自发种上了蔬菜,自给自足,绿色环保……”
那领导背着手,边听边点头,脸上是公式化的赞许。
棒梗推车想绕过去,却被王主任一眼瞥见,立刻提高嗓门:“哎!棒梗!回来得正好!快来!给领导说说,你们院那个互助记账和值日牌是怎么搞起来的?你小子现在可是木匠站的技术骨干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那领导也推了推眼镜,打量着他,带着点审视和好奇。
棒梗顿住脚步,车把上的工具袋沉甸甸地坠着。他不太习惯这种被推到台前的感觉,尤其是顶着“典型”“骨干”这种虚飘飘的名头。他抿了抿嘴,目光扫过王主任殷切的脸,扫过领导审视的眼神,最后落在那块被当成政绩展示的苗圃上。
那些绿苗,在他眼里,不是“绿色环保”,是差点被一个陶罐毁掉的恐慌,是深夜里塞进门缝的粮票,是所有人咬着牙种下去的那点不肯低头的活气。
他张了张嘴,那沙哑的嗓子眼有点发干,最终只是蹦出几个干巴巴的字:“就……大家商量着来……也没啥。”
王主任脸上有点挂不住,赶紧打圆场:“哈哈,这孩子,实在!不爱说虚的!就知道埋头苦干!领导,您看……”
那领导却似乎对他这反应更感兴趣,又问了几个关于木匠站的问题,比如做什么活,用什么料,效益怎么样。
棒梗照实答了,依旧没什么水分,甚至点出了木料供应紧张、工具老旧的问题。
领导听着,若有所思。
好不容易等领导和王主任走了,棒梗才推车进院。刚松口气,就听见角落里几个纳鞋底的婆娘压低的议论声。
“瞧见没?又来了……拿咱们院当猴耍呢……”“可不是,嘴上说得好听,啥典型,啥创新,咱不还是吃窝窝头?”“通个水安个玻璃窗就了不起了?能当饭吃?”“就是,你看棒梗,累死累活一天才八个工分,够干啥?”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人。
棒梗没停步,推车往后院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那点刚从外面带回来的燥热,一下子凉了下去。
是啊,八个工分。不够干啥。
院里这点“更好”,像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看着勉强齐整,底子还是穷,还是窘迫。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就能吹出里头絮着的破烂棉絮。
晚上吃饭,饭桌上气氛也有些沉。窝头,咸菜,稀粥。小当啃着窝头,小声说学校要买新的练习本,旧的写满了。我妈没吭声,只是低头喝粥。
贾张氏撩起眼皮,瞥了棒梗一眼,嘟囔了一句:“挣那点工分,还不够塞牙缝……”
棒梗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得一点不剩。
夜里,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房梁。
外头的世界在变,轰轰烈烈。院里的日子也在变,细碎缓慢。
可两者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却无比坚韧的膜。外面的风吹不进来,里面的也透不出去。
那67.5的道德值,那绿色的安全,像是一个被精心维护的盆景,好看,却脆弱。经不起外面真正的风浪,也填不饱里面真实的肚皮。
个人面板上,那【道德值:37】点,依旧沉默地躺着。
像是一笔被冻结的、无法动用的遗产。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不能等着那点工分慢慢熬。不能等着“典型”的名头掉下馅饼。不能等着那层膜自己破开。
他得做点什么。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道德值,是为了屋里喝稀粥的妈,为了要练习本的小当,为了这院里所有看着“亮堂”却依旧饿着肚子的人。
也得为了自己。
为了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能真正驮着他,往更远处、更踏实的地方去。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把这37点“遗产”,换成真正能撬动现实的东西的机会。
一个能打破那层膜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惊心。
几天后,木匠站接到一个紧急任务。区里新建的小学礼堂,一批课桌椅急需维修加固,后天就要用。活儿杂,时间紧,要求高。
鲁师傅黑着脸把任务派下来,人手却不够,两个老师傅正好请假。
“棒梗,你带两个人,主要负责打磨和上漆,仔细点!出了岔子,老子扒了你的皮!”鲁师傅把钥匙扔给他,算是临时给了他点权限。
棒梗心里一紧,又有点发热。他重重点头:“明白。”
带着两个学徒,泡在仓库里干了一天,腰都快累断,总算把打磨的活儿干完了。第二天一早,开始上漆。漆是新调的,颜色要对准,不能厚不能薄,是个细致活。
棒梗干得格外小心,额头沁出细汗。
快到中午,眼看就要收尾,出事了。
一个学徒搬漆桶时脚下一滑,半桶漆泼了出去!虽然不是泼在课桌上,却溅了好几滴在旁边一堆已经做好、等着晾干的精密木制教具上!
那教具是配合教学用的活动模型,结构复杂,表面光滑,几滴突兀的漆点,极其扎眼,根本没法用!
那学徒脸都吓白了。
棒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骤停。这批教具比课桌椅还金贵,是特意订做的!
完了!
鲁师傅闻讯赶来,看着那教具上的漆点,脸黑得像锅底,嘴唇哆嗦着,扬手就要打那学徒。
“师傅!”棒梗猛地挡在前面,声音发紧,“是我的错!我没看好地方!我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鲁师傅低吼,“这漆根本擦不掉!刮了就得伤木头!后天就要!拿什么赔!”
棒梗死死咬着牙,看着那几滴刺眼的漆点,看着鲁师傅暴怒的脸,看着周围人惊恐的眼神。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想起系统商城里扫过的一个东西!
【简易环保脱漆剂配方(低腐蚀性,适用于精细木工):15道德值】
就是它!
“师傅!你信我一次!给我点时间!天黑之前,我保证弄干净!弄不干净,我赔!”棒梗眼睛赤红,几乎是吼出来的。
鲁师傅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仓库里安静得可怕。
半晌,鲁师傅猛地一跺脚:“好!老子就信你这次!天黑弄不干净,你就给老子滚蛋!还得照价赔!”
棒梗二话不说,冲出门,跳上自行车就往家猛蹬!
【兑换成功:简易环保脱漆剂配方。消耗道德值:15点。剩余:22点。】
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材料、比例、步骤……清晰无比。
家里没人。他翻箱倒柜,找出过年时攒下的一点工业酒精,又跑去卫生所死乞白赖求了点甘油,甚至把我奶奶梳头用的茶籽油也偷摸倒了一点,按照配方比例,在一个破碗里飞快地调配、搅拌……
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额上的汗滴进碗里。
成了!一小碗清澈微黏的液体,散发着奇怪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端着碗,像是端着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又疯狂蹬车冲回木匠站。
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他用棉签蘸着那自制的脱漆剂,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漆点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奇迹般地,那顽固的漆点,竟然真的开始软化、溶解!
棒梗屏住呼吸,用刮刀轻轻地、一点点地刮掉软化的漆,再用细砂纸沾了清水,极其轻柔地打磨……
当最后一点漆痕消失,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木纹时,仓库里响起一片长长的出气声。
鲁师傅凑近了,仔细看了又看,甚至用手摸了摸,脸上暴怒的神色慢慢褪去,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抬起头,看着棒梗,眼神极其复杂,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沉默寡言的徒弟。
“你小子……”他顿了顿,最终只是重重拍了一下棒梗的肩膀,“……行!”
【宿主成功化解重大工作危机,创造性解决问题……获得极高认可……个人能力与威信大幅提升……】【检测到技术革新思维(简易脱漆剂)……潜在社会价值评估中……】【全院平均道德值:68.0(安全)】
棒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那恢复如初的教具,看着鲁师傅的眼神,看着周围学徒们敬佩的目光。
心里那层一直隔着的、看不见的膜,
仿佛,
随着那漆点一起,
被悄然——
捅破了。
一个口子。
虽然小,
却透进了——
外面世界,
真实而强劲的——
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