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关键的抉择
技术科的决议像一阵风，刮过了区工业系统的角落。那份曾经被鄙夷的《现有设备延寿与高效维护简易解决方案》，带着赵工“务实推广”的批示和几个鲜红的试点厂印章，开始了它磕磕绊绊的旅程。
棒梗更忙了。他不再是只跑南郊那几个“老大难”厂，名单上添了七八个新名字，分布在全城各个方向。那辆哐当作响的自行车不堪重负，终于在一次驮着沉重配件半路撒把后彻底宣告退休。棒梗咬着牙，掏光了刚发的补贴和本就微薄的工资，去旧货市场淘换了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摩托车。突突的噪音成了他穿梭于各个厂区之间的新背景音。
推广远比重重困难。有的厂领导客气地接待，嘴上说着“欢迎上级指导”，转头就把材料锁进抽屉，敷衍着“等我们研究研究”，再无下文。他们想要的是能立竿见影带来新设备或巨额资金的“大项目”，而不是这种需要下沉到车间、费劲巴拉才能抠出一点效益的“琐碎活”。有的车间老师傅抱着极强的戒心，冷眼旁观这个毛头小子指手画脚，认为这是技术科变着法儿来找茬、挑毛病，甚至怀疑他是不是靠关系下来“刷资历”的。更有甚者，直接抵触。“按你说的做，万一设备坏了算谁的？”“我们几十年都这么过来的，也没见出多大毛病！”“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耽误生产进度你负责？”
棒梗碰了一鼻子灰，嘴皮磨破，收效甚微。他深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技术科那间小小的宿舍，对着煤油灯（宿舍区晚上经常停电）发愣。那血红的【道德值：2】像一只嘲讽的眼睛，时刻提醒着他的原罪和岌岌可危的处境。
【检测到宿主遭遇推广阻力……实用技术落地应用面临现实壁垒……】【建议：调整推广策略，寻找关键支点，建立信任纽带。】
系统冷冰冰的提示，这一次却似乎点醒了棒梗。他回想起在南郊厂的成功，不是靠文件和命令，而是靠实实在在解决了一个个具体问题，赢得了老师傅们的信任。
策略变了。他不再急于拿着文件找领导，也不再试图开培训班说教。他就背着那个硕大的工具袋，直接扎进车间。看见老师傅在修设备，他不说话，就在旁边看，需要递扳手的时候立刻递上去，需要搭把手的时候毫不犹豫上前。休息时，拿出廉价的烟卷散一圈，听老师傅们抱怨设备难用、配件难买、管理僵化。
他开始有意识地寻找“契机”。在红星五金厂，一台老式冲床频繁卡顿，影响整个生产线，老师傅折腾半天找不到症结，急得满头大汗。棒梗观察了一会儿，小声说：“王师傅，要不……我试试用听棒听听主传动齿轮？”老师傅正烦躁，没好气地摆摆手：“听听听！能听出个屁！”棒梗也不恼，拿出自制的听棒，贴在机身上仔细听了一阵，又用手摸了摸几个部位的温度。“王师傅，可能是第三传动轴的轴向间隙有点大了，加上润滑有点跟不上，热胀卡死。先停机关闭电源，我紧一下间隙看看？再换个润滑点试试？”他将原因、可能后果、处理建议说得清晰明白，态度谦恭。老师傅将信将疑，但还是停了机。棒梗熟练地操作起来，很快调整好间隙，补充了润滑。重新开机后，冲床运行平稳了许多。老师傅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嘀咕了一句：“嘿，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在胜利化工厂，一台重要的老旧泵机振动异常，厂里技术员判断是叶轮磨损严重，建议停机更换，但新配件要等一周。生产主任急得跳脚。棒梗被叫去看，他用了最土的办法——用一根细铁丝贴着机壳不同位置感受振动，又查看了底座螺栓和润滑情况。“主任，叶轮是有磨损，但不至于立刻不能用。我看主要是底座有个螺栓松了，引起共振，加上油里进了点水，润滑差了。紧一下底座，换掉润滑油，应该能撑到新配件来。”结果如他所言。一次可能持续数天的停机事故，被他用一小时和几毛钱的润滑油避免了。
这样的事例，一桩桩，一件件，缓慢地发生着。棒梗的名字，渐渐在老师傅们的圈子里传开。不再是“技术科那个异想天开的小子”，而是“那个手底下有活、人不藏私的小贾师傅”。
信任，像水泥一样，一点点浇筑起来。开始有老师傅主动留他吃饭，跟他讨教更多“土办法”；有车间主任悄悄找他，问能不能帮整个车间看看设备状况；甚至有几个厂领导，在听到实实在在减少的停机报告和节省的费用后，态度也开始转变，主动要求技术科“多派小贾师傅来指导”。
棒梗抓住机会，将那些愿意学的青年工人和技术员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个“业余维护学习小组”。就在车间里，利用工余时间，现场教学。他把自己那套“土办法”编成更易懂的小册子，配上示意图，油印了分发下去。
星星之火，开始闪烁。然而，系统的提示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新的维度：
【技术推广取得初步成效，基层信任度提升……】【检测到宿主‘实用主义技术观’持续践行……触发隐性伦理评估……】【‘实用’与‘伦理’边界思考任务发布：当一项显著提升效率的‘土法’改造，其安全冗余低于现行标准但远高于老旧设备原有状态，且能立即解决生产困境时，是否实施？请谨慎抉择。抉择将影响道德值及后续发展。】
棒梗看着这条提示，愣住了。他刚刚确实在想一个棘手的问题：永红机械厂一台关键机床的主轴齿轮磨损严重，新配件遥遥无期。他琢磨出一个“土法”——用高强度焊条堆焊磨损齿面，再用自制工装打磨修正齿形，能极大延长使用时间，效率几乎恢复如初。但这改造后的齿轮，其抗疲劳强度和安全系数，肯定达不到原设计标准，虽然比现在这快报废的状态强十倍不止。
用，还是不用？用了，立刻解决厂里燃眉之急，生产能继续，工人奖金能保住。不用，设备可能很快彻底损坏，导致更长时间的停产。但万一……万一那个修复的齿轮在高速运转中崩裂呢？虽然概率极低，但后果不堪设想。
棒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这不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还牵涉到责任、风险和安全伦理。他望着工具袋里那套焊补工具，第一次陷入了长时间的犹豫。
那血红的【2】，仿佛变得更加刺眼。他的路，似乎每往前走一步，都会出现新的岔路口，而每一个选择，都可能通向未知的深渊或是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又一个关键的抉择，摆在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