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新的一天
夜,沉得像泼翻的浓墨,严严实实地捂住了院子。家家户户的灯早就熄了,只有守夜的那盏小灯泡,在公用电线杆上孤零零地亮着,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勉强照见几块青砖地。
静。
太静了。
连平时最爱闹腾的野猫都不知道躲去了哪个犄角旮旯,一声不吭。风也停了,空气凝滞着,带着一股子暴雨前特有的、令人心慌的憋闷。
我睁着眼,躺在炕上,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身边的槐花睡得小脸红扑扑,偶尔咂咂嘴。外间传来我妈和我奶奶平稳的呼吸声,夹杂着一点磨牙的细响。
她们睡着了。
只有我醒着。
像一头被无形绳索捆在刑架上的羔羊,眼睁睁看着那柄名为“倒计时”的铡刀,一分、一秒地往下落。
【07:14:08】
【07:14:07】
……
灰色的数字,冰冷,精确,在我脑海里反复切割。每一次跳动,都像针扎在紧绷的神经上。
53.6。
全院平均道德值停在了这个数字上,已经好几个小时没动了。绿色的“安全”字样,此刻看起来无比脆弱,像一层薄冰,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够了吗?
这个数字,足以让那东西继续沉睡吗?
“重新评估”……到底评估什么?是只看这冷冰冰的数字,还是……有些别的?
我不知道。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板一路缠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手心全是冷汗,黏腻腻地蹭在破旧的炕席上。
我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可越是不想,那些画面就越是往脑子里钻——阎埠贵那双空洞非人的眼睛,院里邻居扭曲疯狂的脸,小当惊恐的眼泪……
不行!
不能就这么干躺着等死!
我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哪怕只能把这数字再往上拱一丝一毫!
可我能做什么?
深更半夜,所有人都睡了。难道我去挨家挨户敲门,把他们喊起来做好人好事吗?
巨大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我。
时间,在我绝望的煎熬中,无情流逝。
【03:01:55】
【03:01:54】
……
只剩最后三个小时了。
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太阳穴突突地疼。喉咙干得发疼,想咳嗽,又死死忍住。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漫长的凌迟逼疯的时候——
“呜……呜呜……”
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哭声,顺着墙壁,极其微弱地传了过来。
不是槐花。
是……隔壁?
我猛地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土墙上。
是李家!李媳妇的哭声!压得低低的,充满了绝望和无助,还夹杂着男人沉闷的呵斥和……摔砸东西的声响?
虽然极其轻微,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清晰得骇人。
怎么了?
白天不还好好的吗?李媳妇还高兴地说豆芽发得好,能当个菜了。
怎么会……
我心脏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爬上脊背。
也顾不上会不会惊动人了,我蹑手蹑脚地爬下炕,赤着脚,像只猫一样溜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李家窗户黑着,但里面显然没睡。压抑的争吵声和哭泣声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活不下去了……这点钱都守不住……”“……哭什么哭!丧气!”“……孩子明儿的学费……”“……我能有什么办法!……”
学费?
我猛地想起来,前几天好像听李媳妇跟人念叨过,家里小子要交一笔什么学杂费,正愁着呢。难道是钱没了?被偷了?还是……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点变故,对富裕人家不算什么,可对李家这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绝望之下,会发生什么?争吵?打闹?甚至……更糟?
而这一切,发生在这最后的、关键的三个小时里!
【全院平均道德值:53.5(安全)】
跌了!
就因为隔壁这点动静,刚刚竟然跌了0.1!
完了!
我手脚冰凉,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眼看就要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被打破!在这最后的节骨眼上!
不能慌!不能慌!
我猛地吸进一口冰冷的夜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钱……
我现在有【道德值:37】点。能换钱吗?系统商城里……
我飞快地检索。没有直接兑换现金的选项。但有……【全国粮票(十市斤):5道德值】。这玩意儿,黑市上能换钱!虽然麻烦,但能解燃眉之急!
换多少?
5点换十斤粮票,大概能换到几块钱?够不够学费?
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立刻兑换了两张!【消耗道德值:10点。剩余:27点。】
两张十斤粮票凭空出现在手心,带着油墨的味道。
怎么给?
直接扔他们家门口?不行,来历不明,更惹怀疑。
我脑子飞快转动,目光扫过窗外,忽然定格在阎埠贵家那扇紧闭的门上。
只有他了!
这院里,只有他有可能,也有理由,在这个时候,用一种不那么突兀的方式,拿出这点钱!
可怎么让他拿出来?
我咬着牙,看着手里那两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粮票,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找来一张废纸,用铅笔飞快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借李家的。利息照算。——好心人”
然后把粮票和纸条卷在一起。
深吸一口气,我像个小偷一样,赤脚溜出屋,踩着冰凉的青砖地,蹭到阎埠贵家门口。
心跳得像打鼓。
我把那卷东西,极其小心地,从他家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快溜回自家,关上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
做了。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瘫坐在地上,耳朵却竖得老高,死死盯着隔壁的动静,盯着脑海里的倒计时。
李家的哭声和争吵声似乎低了下去,变成了更压抑的啜泣和模糊的交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01:00:00】
最后一个小时候。
【00:59:59】
……
就在倒计时跳进最后五十九分钟的时候。
阎埠贵家的门,极其轻微地,“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只枯瘦的手伸了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
那只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倾听周围的动静。
然后,那只手极其快速地将纸包放在了李家门口的地上,轻轻敲了一下门板,随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
门,又无声地关上了。
整个过程快得像幻觉。
李家屋里的声音猛地一静。
过了几秒,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李媳妇红肿着眼睛探出头,疑惑地四下张望,然后,她看见了地上的那个小纸包。
她迟疑地捡起来,打开。
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光线,我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是震惊,是不敢置信,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她猛地捂住嘴,把一声惊呼堵了回去,眼泪却唰地一下流了下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笨拙地、连连鞠了几个躬,然后飞快地缩回屋里,关上了门。
里面的啜泣声,彻底变成了压抑的、激动的哽咽。
【检测到危急情况下的匿名互助行为……极大缓解个体绝望情绪……微弱提升邻里信任度……】【全院平均道德值:53.6(安全)】…【53.8(安全)】…【54.0(安全)!】
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冲到了54!
我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冷汗湿透了单薄的衣衫,手脚却一点点回暖。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
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
灰白。
倒计时,还在跳。
【00:17:33】
……
【00:00:03】
【00:00:02】
【00:00:01】
【00:00:00】
仿佛有一声极细微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钟磬声,轻轻敲响。
那行灰色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到【00:00:00】的瞬间,猛地闪烁了一下,然后——
彻底消失了。
紧接着,系统界面最下方那行一直存在的小字,也发生了变化。
【隐藏机制:“真实面孔”进入深度沉眠期。】【下次评估触发条件:全院平均道德值持续低于40,或遭遇重大外部冲击。】【当前环境稳定性:高】
深度沉眠期!
下次评估触发条件变了!不再是固定时间,而是变成了……低于40,或者重大冲击!
度过了!
我们真的度过了这一劫!
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像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我!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那哽咽般的笑声冲出喉咙!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滚烫地淌了满脸。
天光,终于彻底撕破了夜幕。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院子。
照亮了李家门口那块空地。
照亮了阎埠贵家紧闭的门。
照亮了窗台上那些生机勃勃的绿芽。
也照亮了我泪流满面、却终于敢放肆扬起的嘴角。
新的一天。
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