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继续准备
区纪委的询问室,白墙,木桌,一盏光线刺目的台灯。空气里弥漫着压抑和某种纸张发霉的味道。
两个调查员,一老一少,表情像刷了浆糊,紧绷而缺乏温度。年长的那个主要负责问话,年轻的那个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贾梗同志,请你再次说明,你用于购买那些‘自制工具’材料的经费,来源是哪里?报销流程是否符合规定?”年长的调查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
同样的问题,已经反复问了三遍。棒梗的喉咙发干,他舔了舔嘴唇,努力让声音保持稳定:“材料大部分是我和小李——就是我们科里的办事员——从废料库和旧设备上拆的,没花钱。少数必须买的,像一些特定型号的焊条、滤纸,用的是科里批给我的小额技术试验补贴,每次不超过十块钱,都有票据,走的正常报销程序。”
“据我们了解,你频繁下厂,交通费、伙食补助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有反映说,你虚报了下厂次数和里程,甚至用这些经费补贴你私人摩托车的油费。有没有这回事?”
棒梗感到一股血往头上涌,但他压住了:“没有。每次下厂都有厂里的接待记录或者出入登记可以查。摩托车油费是我自己出的,从没报销过。补贴……都是按标准发的,我从来没多领过一分。”
“哦?那有人反映,你经常在厂里和工人一起吃饭,有时还自掏腰包买烟买酒,拉拢关系。这你怎么解释?这难道不是一种变相的利益输送,或者掩盖你技术方法上的缺陷?”
棒梗沉默了。他想起那些递过去的廉价烟卷,想起在车间食堂和工人们挤在一起吃的简单饭菜,偶尔改善伙食多买个肉菜,也是大家凑份子。这些最朴素的人际交往,在这里,却成了需要被审视和怀疑的罪证。
“和工人一起吃饭,是为了方便交流,节省时间。抽烟……是自己抽,也散给老师傅,请教问题方便。没花公家钱。”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屈辱。
询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问题细致、重复,围绕着他的经费、他的方法、他的人际关系,甚至隐约指向他如此“积极”是否别有个人目的。他们翻来覆去地核查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其中的漏洞和不符之处。
棒梗机械地回答着,后背的冷汗湿了又干。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德值:3】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让他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无论他做什么,似乎都很难摆脱过去的烙印。
【宿主遭受纪律审查……动机与清白受到质疑……基于历史污点的信任危机全面爆发……】【警告:道德值处于极度危险区间,任何瑕疵都可能导致系统惩罚或任务失败。】
终于,询问似乎告一段落。年长的调查员合上笔记本,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贾梗同志,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你要相信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问题。你刚才所说的情况,我们会逐一核实。在这期间,希望你配合组织调查,暂时停止下厂的工作安排。”
暂停工作?棒梗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意味着那些刚刚有点起色的厂子培训可能要中断,那些等着他去解决设备问题的生产线可能再次陷入停滞。
他被带离询问室,回到技术科,等待下一步通知。消息像长了翅膀,早已传遍整个科室。他走进去的时候,原本嘈杂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有人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有人投来好奇的打量,也有人,比如当初拍桌子反对他的那位老工程师,却破天荒地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小李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贾工,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真是的,干点实事怎么就那么难!”
棒梗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他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子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下午,赵工把他叫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赵工指了指椅子,自己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挨剋了?”
棒梗苦笑一下,点点头。“问了啥?”棒梗把主要问题重复了一遍。
赵工听完,哼了一声:“屁大点事!不就是眼红你搞出点动静,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或者干脆就是看你不顺眼!放心,你那些票据,我都让小李核对过,干干净净。下厂记录,厂里都有底。他们查不出个鸟毛来!”
他的话粗鲁,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可是,赵工,他们让我暂停工作……”
“停就停!正好歇两天!”赵工一挥手,“脑子清醒点!这他妈不是冲你那些油污麻花的扳手钳子来的,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冲着你贾梗这个名字来的!明白吗?”
棒梗沉默了。他当然明白。
“沉住气。”赵工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这段时间干了啥,我都看着。厂子里那些老师傅也看着。只要你自己屁股底下没屎,就没事儿!正好,趁这机会,把你那套东西,再好好捋捋,写得更系统点。别的,不用管。”
从赵工办公室出来,棒梗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但那种被审视、被怀疑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他被暂时困在了办公桌前。不能下厂,他就整理笔记,绘制更详细的工具图纸,编写更系统的培训要点。但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熟悉的车间,担心着某台设备的运行状况。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南郊那几个最早试点、情况也最差的厂子,有几个老师傅和车间主任,不知怎么听说了棒梗被调查停职的事情。他们居然联合起来,往区里写了一份“情况说明”,盖了车间的章,摁了红手印,用最朴实甚至有些语法错误的语言,讲述了“小贾师傅”怎么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减少了多少损失,字里行间全是最直接的肯定和挽留。
紧接着,永红机械厂那个操作机床的张师傅,甚至拉上生产主任,直接找到了区纪委接待室,不是去闹,就是去客观反映情况,证明那次齿轮修复是如何避免了重大停产事故,再三强调“小贾师傅技术好,责任心强,绝没有乱来”。
这些来自最基层、最直接受益者的声音,笨拙,却沉重无比。
调查的风向,似乎又开始微妙地转变。不再有人来找他问话,但暂停工作的命令仍未解除。
棒梗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脚踏实地干出来的成绩,赢得的最朴素的信任,在某些时刻,或许比任何辩白都更有力量。
但那悬在头顶的【道德值:3】,依旧鲜红刺目。他知道,这场风暴还未过去。它只是在积蓄力量,或者,在等待下一个爆发的契机。
他握紧了手里的笔,继续在稿纸上写下一个个看似简陋、却凝聚着心血和实践经验的技术要点。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个。等待,并继续准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