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代价是什么
年关像道豁口，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棒梗裹着那件越发显短的旧棉袄，从区里蹬车回来，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晃荡着几本硬壳技术书，是赵工特批借给他的，沉甸甸地坠手。
联合技术攻关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热乎，事儿却一桩接着一桩。水泵项目二期卡在材料疲劳测试上，数据曲线像鬼画符，怎么都捋不顺。各厂矿要物资的报告雪片似的飞来，每一张后面都连着嗷嗷待哺的设备和眼巴巴的人。区里“生活改善办公室”那边，关于“无土栽培”可行性报告的催问函也来了第二次，语气比上次硬了不少。
棒梗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四面漏风，八面冒烟。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夜里开始失眠，对着天花板，眼前晃动的不是数据就是各种申请书、报告函。
【精神持续高负荷运转……压力阈值临近……】【全院平均道德值：74.1（安全）】
那点绿色的安全数值，看着都透出一股强弩之末的虚弱。
院子里的年味也淡得像兑了水的酒。凭票割回来的一刀肉，肥多瘦少，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家家户户算计着那点年货，怎么包顿饺子，怎么给小孩做件新衣裳——或者只是把旧衣裳洗得更干净些。
唯一的亮色，是棒梗带回来的那几本砖头厚的书。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就着昏黄的灯泡，一页页地啃。那些拗口的公式、复杂的结构图、还有穿插其间的俄文注释，像另一个世界的密码。他看得极其吃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却不肯放下。
只有沉浸在纯粹的技术逻辑里，他才能暂时忘记办公室的纷争和院外的压力。这里没有算计，只有对错。线条、数据、原理……这些东西冰冷，却可靠。
偶尔，小当会蹑手蹑脚地进来，放下一碗热水，又悄悄退出去，不敢打扰他。
腊月二十八，厂里都放了假。院里难得有了点松散气儿。女人们凑在一起准备年夜饭，男人们蹲在墙角晒太阳，扯些没油盐的闲篇。
棒梗却被赵工一个电话叫到了区里。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赵工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桌上摊着一份刚到的内部通讯，上面用醒目的标题报道了某个工业重镇因关键设备突发故障导致全线停产的事故，损失惨重。
“看看！”赵工手指点着报纸，声音发沉，“血的教训！预防性维护！提前预警！我们搞的那套土法子的‘机械感知’系统，方向是对的！但现在看来，还不够！太粗糙！”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棒梗：“我要你尽快拿出一份升级方案！要更灵敏，更可靠！最好能……能有点预测性！不能再等着设备‘感觉’不对劲了！要让它‘说话’！在苗头阶段就预警！”
棒梗心里一咯噔。预测性维护？这概念远超现在的基础条件。更灵敏的传感器？更复杂的反馈逻辑？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赵工，这需要……”
“我知道难！”赵工打断他，语气前所未有的急躁，“但必须搞！而且要快！这是政治任务！不能再出这种事故了！”
压力如山崩般压下来。棒梗看着赵工通红的眼睛，知道没有退路。
他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内部通讯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手指冰凉。窗外，零星响起了鞭炮声，提醒着人们年节的临近。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喜庆，只有冰冷的、迫在眉睫的重压。
技术瓶颈，资源匮乏，政治任务，还有院里那一大家子……所有的线头绞在一起，勒得他快要窒息。
他猛地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工作笔记，又摊开赵工借给他的那些厚书，发狠似的啃起来。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微分方程和结构力学分析图，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不行！看不懂！完全找不到头绪！
焦躁和绝望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响。
为什么这么难？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无力感吞噬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笔记本某一页的角落。那里，孤零零地写着一个之前从某本俄文资料上抄录下来的、未被完全理解的数学符号，旁边打了个问号。
几乎同时，脑海里，系统商城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售价高达【30道德值】的灰色图标，微微闪烁了一下。
【基于振动频谱分析的早期故障预测算法（基础理论片段）】
没有详细介绍，只有这个名字，和那高得离谱的价格。
30点！他仅剩的【道德值：22】点根本不够！
而且，就算换了，那碎片化的“基础理论”，在这个没有高速计算能力的时代，又有什么用？
可是……那个符号……那个算法名字……像一道极其微弱的电光，在他混乱的脑海里闪过。
赌吗？
赌这30点，赌这不知所谓的“理论片段”，能撬动一丝灵感？
赌输了，就彻底一无所有。
可不赌，眼前就是死路一条。
棒梗的眼睛赤红，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笔记本上，洇开了那个墨水的问号。
窗外，鞭炮声又零星响了几下。
他猛地一咬牙。
意识狠狠地点向那个灰色图标！
【兑换失败！道德值不足！】
冰冷的提示音。
棒梗喘着粗气，眼球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那个图标，盯着自己仅剩的22点道德值，盯着笔记本上那个孤零零的符号。
一个更加疯狂、不计后果的念头涌上来。
系统之前提示过，“善意”或“负罪感”可转化为微量“中和剂”，影响环境道德值。那……反向操作呢？
如果……如果主动制造强烈的负面情绪，剧烈降低全院平均值，会不会……会不会触发系统的某种极端机制？比如……临时借贷？或者……强制任务？
他知道这想法有多危险！全院道德值已经濒临危险线，再主动降低，天知道会发生什么！阎埠贵门后的东西会不会醒来？“真实面孔”会不会再次出现？
可是……没有时间了！
他需要那30点！现在就要！
棒梗猛地站起身，眼睛血红，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他一把推开办公室门，冲了出去。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玩闹，追着一个破皮球。
棒梗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过去，一脚狠狠踢飞了那个皮球！力量之大，让皮球直接飞过院墙，不知落向了哪里。
孩子们全吓呆了，愣在原地。
棒梗喘着粗气，面目狰狞，对着闻声出来的大人，用他能想到的最刻薄、最恶毒的语言，嘶吼出声！骂他们鼠目寸光，骂他们只会算计鸡毛蒜皮，骂他们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骂声尖锐，充满了毫无道理的迁怒和毁灭欲！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贾张氏吓得忘了骂人。我妈脸色惨白。小当“哇”一声哭出来。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棒梗粗重的喘息声。
【宿主主动释放大量负面情绪……引发群体性震惊与恐惧……】【全院平均道德值：73.5（安全）】……【72.0（危险）】……【70.0（危险）】……【68.0（危险）】……
数字疯狂暴跌！绿色的“安全”瞬间消失，血红色的“危险”疯狂闪烁！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
【警告！警告！全院平均道德值急剧下降！68.0（危险）！67.0（危险）！66.0（危险）！……】【即将触及隐藏机制强制触发阈值！65.0（危险）！64.0（危险）！……】
棒梗的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恐惧和疯狂交织！
就在数值即将跌破63.0的瞬间！
系统提示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急促！
【警告！极端情绪波动与环境道德值骤降触发紧急应对机制！】【临时权限开放：道德值借贷】【可借贷额度：10点（基于宿主历史最高道德值评定）】【警告：借贷需在24小时内归还！逾期未还，将强制执行最高难度随机任务，并永久扣除双倍道德值！】
借！
棒梗的意识几乎是在尖叫！
【借贷成功！当前道德值：32点（22+10）！】
够了！
他猛地转身，冲回办公室，砰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惊恐和死寂！
意识再次狠狠点向那个灰色图标！
【兑换成功！消耗道德值：30点！剩余：2点！】【警告！道德值低于安全线！请尽快补充！】【借贷倒计时：23:59:59……】
一股庞杂、扭曲、充斥着无数数学符号和怪异波形图的破碎信息流，如同高压电流般猛地灌入他的脑海！
“呃啊——！”
棒梗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整个人蜷缩着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太痛苦了！脑袋像要裂开！那些碎片化的知识粗暴地塞进来，互相冲撞，无法理解！
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那个之前笔记本上的符号，猛地亮了起来！与一段扭曲的波形图片段产生了诡异的关联！
振动……频率……特征峰值……故障……预警……
破碎的灵感像高压火花，在濒临崩溃的意识里疯狂闪现！
他挣扎着爬起身，眼睛血红，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沫。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却凭着一种本能般的疯狂，在纸上飞快地涂画起来！
不再是完整的推导，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基于那“理论片段”和现有条件的、极端取巧的……简化模型和经验公式！
他抛弃了所有严格的数学证明，只抓住最核心的直觉——通过监测几个特定频率振动的幅度变化趋势，或许能对常见故障进行极早期的、概率性的预警！
这模型粗糙得可怜，可靠性存疑，甚至可能完全错误。
但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疯狂地写着，画着，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冰冷的地上，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窗外，夜色深沉。
鞭炮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系统冰冷的倒计时，在脑海里滴答作响。
【借贷倒计时：23:30:17……】
【全院平均道德值：65.0（危险）】……（缓慢回升中）
他透支了信用，赌上了所有人的安宁，换来了这24小时，和这一纸疯狂而虚弱的——
可能性。
代价是什么，
他不敢想。
只知道，
年关的坎，
他必须迈过去。
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