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扛住
木匠站的气味，是刨花、桐油和陈年木屑混合的味道，浓烈，扎实，吸进肺里，能压下去不少心里的虚飘。地方不大，就是个旧仓库改的，里面堆满了木料，几个老师傅带着两三个徒弟，叮叮当当，锯子推刨的声音不绝于耳。
带我的是个姓鲁的师傅，黑脸膛，粗手指，话不多，看人先看手。他瞥了我一眼，没问来历，直接扔给我一把刨子，一块毛糙的木料。
“刨平。直。”就三个字。
我接过刨子，沉甸甸的。手上之前磨破的水泡刚结痂，握上去还有点疼。我没吭声，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弓着腰，一下一下往前推。
木头屑飞起来，沾在汗湿的脸上，痒痒的。力道不好掌握，轻了刨不动，重了啃下去一大块。鲁师傅偶尔溜达过来，也不指点，就看一眼，鼻子里哼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体力劳动中……肌肉群协调性微提升……】【掌握基础木工技能（入门）……熟练度+1】
系统冷冰冰的提示音，在这种充满原始力量的地方，显得有点滑稽。但我却莫名踏实。这里的每一分长进，都看得见摸得着，是汗珠子砸地上摔八瓣换来的，不掺假。
一天八个工分，累得腰酸背痛，换回来两个窝头一点咸菜，吃得却格外香。晚上回去，倒头就睡，连梦都少了。身体依旧疲惫，心里那头焦躁的野兽，却像是被这高强度的体力活给累瘫了，暂时没了折腾的力气。
院里人知道我去了木匠站，反应各异。傻柱拍着我肩膀说“小子总算干了点人事”。阎埠贵推推眼镜，没说什么，但有一次我回来晚了，锅里给我留了碗稀粥。我妈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偷偷给我煮了个鸡蛋。
日子像是终于咬上了一条正常的轨道，虽然依旧清贫，却有了奔头。
【全院平均道德值：65.0（安全）】
数字缓慢而坚定地爬升着。
我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慢慢熬，慢慢长。
直到那天下午。
木匠站接了个急活，区里一个小礼堂要赶制一批长条凳。料都下好了，就差组装。鲁师傅带着我们几个徒弟忙得脚不沾地。
我负责给一条凳腿榫卯刷胶。胶是鱼鳔熬的，黏性大，味道冲。正刷着，旁边一个比我早来半年的徒弟，毛手毛脚地搬一块凳面，没站稳，一个趔趄，手肘猛地撞在我右胳膊上！
我猝不及防，手里盛胶的罐子脱手飞了出去！
“哐当！”一声脆响，陶土罐子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黏糊糊、黄澄澄的鱼鳔胶溅得到处都是，最主要的是，泼了旁边刚刚组装好、还没干透的一条长凳满满一凳面！
完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徒弟脸都白了，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故意的……”
鲁师傅黑着脸走过来，看着那一片狼藉，尤其是那条被胶糊得没法看的长凳，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胶干了极难清理，这条凳子基本算废了。料是公家的，耽误了工期更是麻烦。
“谁干的？！”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骇人的压力。
那徒弟吓得不敢说话，眼神躲闪地瞟向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往上涌。不是我的错！是他撞的我！
可看着那一地狼藉和鲁师傅的黑脸，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过去那种一旦出事就下意识想缩起来、想推诿、想耍赖的本能，像条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住了我的喉咙。
【遭遇突发意外事件……应激反应判断中……】【检测到宿主过往行为模式（推诿、狡辩）残留影响……】
系统的提示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不！
不能！
我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腥甜味刺激着神经。那股想要退缩的寒意被猛地压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了，迎着鲁师傅的目光，声音因为紧张而更加沙哑，却异常清晰：
“师傅，是我不小心没拿稳。凳子和胶，算我的。工分里扣。耽误的工夫，我今晚加班补上。”
院子里死寂一片。
所有徒弟都惊讶地看着我。连那个撞我的徒弟都愣住了。
鲁师傅盯着我，黑脸上看不出表情。过了好几秒，他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你的？你拿什么赔？”
“扣工分。不够……我往后白干几天都行。”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鲁师傅又看了我几秒，忽然弯腰，捡起地上最大的一块碎陶片，看了看断面，又看了看那条被污染的凳子，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收拾干净。”他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没有骂，没有罚。
但我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褂子。
我蹲下身，默默拿起抹布和刮刀，一点点清理地上的碎陶片和黏腻的胶。那胶沾了灰，更难弄，费了半天劲才勉强清理掉。那条被污染的凳子，我小心翼翼地搬到角落，试着用刀刮，收效甚微。
没人帮我。那个撞我的徒弟溜边走了。其他人各忙各的。
直到天黑透，其他人都下工走了，我还在那里跟那条破凳子较劲。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又添了新伤。
仓库里只剩下我和一盏昏黄的灯。
鲁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门口阴影里，看着我。
我没停手。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液体，味道刺鼻。
“试试这个。化胶的。”声音依旧硬邦邦。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蘸着那药水一试，果然，那顽固的胶开始软化了。
“谢谢师傅。”我低声道。
“谢个屁。”鲁师傅哼了一声，却没走，靠在旁边的木料堆上，看着我一点点清理，“小子。”
“嗯？”
“知道为啥没撵你滚蛋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还知道把脊梁骨挺直了说话。”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这年头，能扛事的人，不多了。”
他没再多说，背着手走了。
我蹲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手里那碗化胶药水，看着那条一点点恢复原貌的凳子，鼻子猛地一酸。
【宿主主动承担责任，克服过往行为模式……意志力与责任感显著提升……】【全院平均道德值：65.3（安全）】
【道德值：37（未变动）】
个人能力，似乎不再需要系统提示了。
它刻进了骨头里，
融进了汗水里，
在这寂静的、飘满木香的夜里，
悄然生长。
变得强大，
原来不只是学会做什么，
更是学会——
扛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