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还有时间
夕阳的金边彻底沉入屋脊背后，暮色像块巨大的、灰蓝的湿布，缓缓罩了下来。院子里那些被我翻动过的小块土地，失去了光泽，变成一片片模糊的暗色轮廓，像贴在地上的补丁。
我瘫在门槛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疼。手上旧的水泡磨破了，黏糊糊地沾着泥土，火辣辣地疼。小当塞给我的那半个馍馍噎在嗓子眼，干得拉喉咙，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底一点点泛上来的慌。
【全院平均道德值：48.7（安全）】
数字艰难地向上爬了零点几。绿色的“安全”字样，依旧像一层薄冰，覆盖在那不断减少的灰色倒计时上。
【66:41:09】
时间被无形地啃掉了一大块。每跳一秒，心窝子就跟着抽一下。
种下的种子，能不能活？活了，又能带来多少“好”？能不能扛过那该死的“重新评估”？
全是未知。
但除了这个笨办法，我无路可走。
夜里睡不踏实，梦里全是荒芜的土地和阎埠贵那双没有眼睛的脸。天还没亮透，我就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扑到窗边，看那些昨天翻过的地。
泥土还是湿的，阎埠贵浇的那碗水和我浇的都没干透。但没有任何发芽的迹象。也是，才一晚上，能指望什么？
心里沉甸甸的。
早饭后，我没继续折腾种地，那太慢。我得找点别的，能更快、更实在点提升“好”的事情。
目光在院里逡巡。
公用水龙头滴答得更厉害了，下面积了一小滩水，长青苔了。后院那堆通沟渠时清出来的碎砖烂瓦，还没彻底运走，堆在墙角碍事。几家窗户纸破了洞，也没人糊，风一吹呼呼响。
都是小事。芝麻绿豆大。
可系统之前提示过，“微小环境改善”也能蹭点道德值。
干！
我找来傻柱工具箱里那把更大的锈扳手，又去鼓捣那水龙头。这次不是修，是想彻底拧紧，或者换个垫圈。可这老古董玩意儿锈得死死的，我憋红了脸，汗珠子砸脚面上，它纹丝不动。
“干嘛呢？又瞎鼓捣！”傻柱叼着馒头出来，看见我，含糊不清地骂。
“它老滴答，浪费水。”我喘着粗气。
傻柱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把推开我：“起开！笨手笨脚的！看爷们的！”
他吐掉馒头，接过扳手，膀子一较劲，青筋暴起，嘴里骂骂咧咧跟龙头较劲。嘎吱嘎吱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后，他猛地一拧！
“哐！”
一声闷响，水龙头猛地被他拧了下来！一股水柱冲天而起，浇了他一头一脸！
“我操！”傻柱被浇成了落汤鸡，跳着脚骂娘。
我吓了一跳，赶紧想找东西堵。
易中海闻声赶来，一看这情景，脸都黑了：“柱子！你……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傻柱一边抹脸一边犟：“这破玩意儿早该换了！赖我吗！”
最后是易中海找了总闸关上，又打发人去叫管水工。一场忙乱。
【全院平均道德值：48.6（安全）】
跌了0.1。
我：“……”
出师不利。
下午，我又瞄上了后院那堆碎砖烂瓦。想着清理干净，地方能宽敞点。
我刚搬了两块，许大茂就溜达过来了，阴恻恻地笑：“哟，棒梗，学雷锋呢？要不要哥哥我给你写封表扬信啊？”
我没理他，继续搬。
刘海中背着手过来，官腔十足：“嗯，清理公共区域，好事。值得鼓励。光福！光天！别玩了！过来帮把手！”
他家俩小子不情不愿地过来，磨磨蹭蹭地搬，没一会儿就为谁搬得多谁搬得少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全院平均道德值：48.5（安全）】
又跌0.1。
我胸口发闷。
我就不信了！
我又找来浆糊和旧报纸，想给几家窗户糊糊破洞。
第一家是李家。李媳妇倒是挺感激，连声道谢。第二家是许大茂家。他媳妇开了条门缝，警惕地看着我：“干嘛？谁让你来的？糊坏了你赔啊？”砰地把门关上了。第三家是……阎埠贵家。
我站在他家门口，手里端着浆糊碗，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阎埠贵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本书，从缝里看我，没什么表情：“什么事？”
“三大爷……您家窗户纸……有个洞，我……我帮您糊糊？”我声音有点发虚。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我手里的浆糊，又看了看我，没说话。过了几秒，才淡淡地说：“不用。”
门又关上了。
我端着浆糊碗，站在紧闭的门前，像个傻子。
【全院平均道德值：48.4（安全）】
心，一点点沉下去。
倒计时还在无情跳动。
【59:18:33】
两天多。只剩两天多了。
我做的这一切，非但没让情况变好，反而像是在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好”，一点点打散。
为什么？
难道“变得更好”本身就是个伪命题？这个院子，这些人，注定就只能烂在原地？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攫住了我。我把浆糊碗往地上一扔，靠着墙根滑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累了。
真的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抬起头。
是小当。她脚踝还肿着，拄着一根小棍当拐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洗干净的、水灵灵的大萝卜。
“哥，”她把萝卜递给我，眼睛亮晶晶的，“李婶给的。她说谢谢你昨天帮她清门口。”
我愣愣地接过萝卜，冰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还有，”小当指了指阎埠贵家窗根底下，“那个……好像绿了。”
什么？
我猛地扭头看去。
就在我之前翻动过、阎埠贵也浇过水的那块地方，在一片灰褐色的泥土中，竟然真的冒出了几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
绿意？
不是错觉！
是真的！有几颗种子，发芽了！
那么小，那么嫩，颤巍巍地顶着两片细微的子叶，在傍晚的风里轻微摇晃着。
像星星点点的萤火。
虽然微弱，却真实地亮着。
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过去，蹲下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那比指甲盖还小的嫩芽。
凉的，软的，活着。
这一刻，鼻子猛地一酸。
【检测到生命迹象萌发……象征性希望植入……环境舒适度微提升……】【全院平均道德值：48.5（安全）】…【48.6（安全）】…【48.7（安全）】……
它又慢慢地、艰难地爬了回去。
我看着那几点渺小却执拗的绿色，看着小当递过来的水萝卜，看着院子里渐渐亮起的、温暖的灯火。
忽然就明白了。
变好，
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狂飙猛进。
它很慢，很笨，甚至经常会失败，会倒退。
它是一次次拧紧水龙头却搞砸的狼狈。是一筐筐清理垃圾时旁人的嘲讽和不解。是一碗被拒绝的浆糊。
但它也是一颗终于发芽的种子。是一个孩子递过来的洗干净的萝卜。是哪怕跌倒了，还能再爬起来，继续往前挪的……
笨拙的坚持。
倒计时还在那里。
【58:59:01】
恐惧也还在那里。
但看着那几点绿意，我心里那头一直疯狂冲撞的野兽，好像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拿起那个水萝卜，狠狠咬了一口。
真甜。
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