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生长
日子像是被那陶罐事件猛地踹了一脚,趔趄了一下,又咬着牙站稳了,继续往前挪。院中央那块地,被各家各户的绿苗子占满了,挤挤挨挨,虽然不成章法,却绿得扎眼,硬生生把那股从地底钻上来的阴寒气给压了下去。
自来水管道到底还是接着铺了,玻璃窗也量好了尺寸,就等着送过来安装。奖金的事没了下文,也没人再提,像是默认那只是个虚头巴脑的念想,不如手里攥着的实在。但“典型院子”的名头算是落下了,街道王主任偶尔还会带人来转一圈,指点江山一番,院里人陪着笑,心里却门儿清,日子是自个过出来的,不是给人看的。
【全院平均道德值:63.2(安全)】
数字稳中有升,绿得让人心安。那场风波像是最后一道淬火的工序,把这院子里的心气儿炼得更凝实了些。吵嘴打架少了,互相搭把手的时候多了。傻柱往我家扔饭盒成了习惯,有时甚至能见着点荤腥。阎埠贵依旧盘他的核桃,但门口那马扎摆出来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还会指点一下谁家苗没种好。
一切都在一种缓慢而坚实的节奏里,向着“更好”滑去。
只有我。
我像是被单独留在了某个湍急的漩涡里,眼看着周遭一切变得平稳,自己却加速下沉。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又凶猛异常。
是身体先觉出不对劲。
骨头缝里像是塞了蚂蚁,又痒又酸,晚上睡觉时尤其明显,抽着筋地疼。饭量见风就长,以前吃一个窝头就饱,现在得塞下去三个,还觉得肚子里空落落,饿得心慌。衣服鞋子肉眼可见地变短变紧,裤脚吊在脚踝上,袖子缩到手肘,稍微一动弹,就绷得难受。
嗓子里也像堵了东西,说话声一天比一天粗嘎难听,像个坏了弦的破二胡,一开口自己都嫌剌耳朵。脸上更是一片狼藉,红疙瘩此起彼伏,摸着喇手,油光锃亮,恨不得一天洗八遍。
镜子是不用照的,水里模糊的倒影就够糟心。那个瘦猴似的、眼神躲闪的“盗圣棒梗”的影子飞快褪去,一个骨架粗壮、手脚笨拙、满脸疙瘩的陌生少年形象,正以一种令我措手不及的速度,强行填充进来。
【检测到宿主身体进入快速生长期……生理机能代谢加速……神经系统适应性调整中……】
系统的提示音冷冰冰地解释着这一切。
生长?
这他妈是疯长!是失控!
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那种……剥离感。
我看着小当和槐花依旧无忧无虑地玩闹,看着我妈为我突然暴涨的饭量和飞快缩短的裤脚发愁又欣慰,看着院里大人依旧把我当半大孩子吩咐“棒梗去跑个腿”“棒梗把这拎过去”……
我却觉得,我和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透明的墙。
他们的烦恼,是粮食、是煤块、是孩子的学费。我的烦恼,是骨头缝里钻心的痒,是夜里毫无征兆的生理反应,是心里那头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的焦躁的野兽。
他们看到的“更好”,是玻璃窗,是自来水,是饭盒里多出来的那点油花。我看到的“更好”,是系统界面上那个冰冷的数字,是阎埠贵门后沉睡的未知,是个人面板上仅剩的【道德值:37】点,和再也找不到合适理由兑换东西的困境。
我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随着身体疯狂拔节,笨拙地适应着这具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不受控制的躯壳。另一半却悬在高处,冷漠地审视着这个院子,审视着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清楚地知道所有的“好”都建立在多么脆弱的平衡之上,而那把铡刀,只是暂时抬起,并未消失。
这种分裂感让我恐慌,让我孤立无援。
我开始下意识地躲避人群。不再凑在女人堆里听她们扯闲篇,不再跟着半大小子们疯跑,甚至躲着傻柱递过来的饭盒。我宁愿一个人蹲在院墙根底下,看着蚂蚁搬家,或者盯着那片被种出来的绿地发呆,一盯就是半天。
“哥,你咋了?”小当蹭到我旁边,仰着脸看我,眼里有点害怕,“你最近都不爱说话。”
我张了张嘴,那粗嘎的声音自己听着都烦,最终只是烦躁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闷声道:“没事。”
我妈也忧心忡忡:“棒梗,是不是身上不得劲?要不妈带你去卫生所瞧瞧?”
“瞧什么瞧!费那钱!”我奶奶立刻打断,“半大小子都这样!吃穷老子的时候!熬过去就好了!”
她说的或许是道理。
可我熬得浑身骨头都在叫嚣,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却找不到柴烧。
我变得易怒,一点就着。为谁不小心碰了我一下,为吃饭时一点鸡毛蒜皮,都能黑半天脸,甚至吼出声。吼完又后悔,看着家人错愕受伤的眼神,心里堵得更厉害。
院子里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平和,似乎因为我这突如其来的“刺儿头”,又蒙上了一层微妙的阴影。
【全院平均道德值:63.0(安全)】
看,甚至微微跌了一点。
我像个瘟神。
我痛恨这种失控,痛恨这种格格不入,痛恨这具疯狂生长的身体和里面那个焦躁不安的灵魂!
我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抓住点什么!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往前走,而不是被这该死的“生长”拖垮、淹没!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街道真组织了一次“典型院子经验交流会”,让易中海去讲话。老易同志准备发言稿,愁得薅掉好几根头发。他那套老掉牙的“邻里和睦”“互帮互助”的说辞,自己都觉得没劲。
我躲在里屋,听着外间易中海的唉声叹气,脑子里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碎片知识突然翻滚起来。
“……不能光讲虚的……得有点实在的……比如,建立简单的互助记账……谁家帮了工,用了多少工时,换个等价的东西或者用工还……避免矛盾……”“……公共区域划分责任牌,轮流维护,贴出来,谁干得好谁干得孬,一目了然……”“……废物利用可以搞个集中展示角,激励创新……”“……甚至……甚至可以试着搞个最低限度的公共基金,每月每家出一点点,积少成多,用来应急修个屋顶通个沟渠什么的……”
我像是魔怔了,猛地冲出去,对着错愕的易中海,把这些零碎的想法,用我那粗嘎难听的声音,磕磕巴巴地、却又极其快速地倒了出来。
易中海先是愣住,随即眼睛猛地亮了!
“好!好小子!这些点子好!实在!有新意!”他激动地拍着大腿,立刻拿出纸笔让我慢慢说,仔细记。
【全院平均道德值:63.3(安全)】
我看着他奋笔疾书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心里那团烧得我无处可去的火,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稍微平息了一些。
原来,
长大,
不只是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焦灼。
也是被迫扛起更重的担子,
是眼睁睁看着脆弱而奋力思考如何加固,
是哪怕被撕裂,
也得咬着牙,
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
变成能让日子稍微好过一点的——
砖石。
我倒出来的点子,很多超出了这个时代,易中海只挑了些能实现的,润色后拿去会上讲了,据说效果不错,街道领导都表扬了,说我们院“思想活,办法实”。
院里因此真搞起了互助记账和公共区域值日牌。虽然简陋,却也算个新气象。
【全院平均道德值:63.8(安全)】
我靠着墙根,看着墙上贴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值日表,上面居然也有“贾梗”的名字。
夕阳照在我又短了一截的裤腿上。
骨头缝里还是痒。
心里那头兽暂时安静了,却并未离开。
我知道。
它只是在等待,
下一次,
更汹涌的——
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