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也关乎……人
永红机械厂的车间里，空气粘稠得如同机油。那台老旧的C620车床像一头疲惫的病牛，沉默地趴在生产线中央，它的停滞让整个车间的节奏都乱了套。磨损的主轴齿轮是它的病灶，而新配件遥遥无期。
几个老师傅围着机床，眉头拧成了疙瘩，烟抽了一地。生产主任背着手，来回踱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工期不等人，订单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贾师傅，你那个法子……真有把握？”生产主任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一言不发的棒梗。那眼神里，混合着最后的希望和巨大的焦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棒梗身上。他手里捏着那根自制的、用来检查齿轮间隙的铜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实用’与‘伦理’边界思考……抉择将影响道德值……】
他眼前闪过两个场景：一个是齿轮焊补成功，机床重新轰鸣，生产线恢复，工人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另一个是极其微小的概率——高速旋转中，堆焊的齿牙崩裂，碎片击穿防护罩，甚至伤人……
“贾工？”见他久久不语，有人忍不住催促。
棒梗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车间里特有的金属屑和润滑油的味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期待而焦急的脸，最后落在生产主任身上。
“主任，王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清晰，“焊补打磨的法子，理论上能行，效果应该比现在强很多。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但是，这属于非常规修复。修复后的齿轮，强度和安全系数，肯定达不到原厂设计标准。”他语速很慢，力求每个字都让对方听明白，“我们现在能赌的，是它比现在这个快要报废的状态好得多，大概率能撑到新配件来。可万一……我是说万一，高速运转下出问题，后果可能很严重。”
他没有任何隐瞒，将所有的利弊、风险，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这不是推卸责任，而是将选择的重量，分给了每一个需要承担后果的人。
车间里一片寂静。刚才的热切期待冷却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现实感。
生产主任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看了看沉默的机床，又看了看周围等待的工人，最后目光回到棒梗脸上：“小贾师傅，如果不用这法子，这机器……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也许几天，也许下次开高速档就直接抱死。到时候损失更大。”棒梗如实回答。
“如果按你的法子修，出问题的概率……你估摸着有多大？”
“很低。但绝不是零。”棒梗回答，“这需要严格的焊补工艺和事后百分百的探伤检查，就算这样，我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又是一阵沉默。生产主任掏出一根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干！”良久，他猛地将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碎，“妈的，等配件等到猴年马月！订单完了，全厂都得喝西北风！小贾师傅，就按你的法子来！出了事，我负责！”
棒梗的心猛地一沉，又微微一松。沉的是压力更大，松的是有人共同决策。
“主任，责任不能你一个人担。”棒梗摇头，“我的方案，我来主导实施。但有几个条件必须答应。”
“你说！”
“第一，焊补打磨期间，这台机床全线断电，挂警示牌，专人看守，谁也不能合闸。”“第二，焊补工艺必须按我最严格的要求来，材料我用我带来的。”“第三，修复后，必须用我自制的土探伤仪和百分表做全面检查，不合格绝不开机。”“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棒梗目光锐利，“开机前，必须征得操作这台机床的张师傅同意！他必须清楚所有风险！如果他不愿意，谁也不能逼他！”
最后这个条件，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那位姓张的老操作工。以往，这种技术决策，很少会有人专门征求一线操作工的意见。
张师傅看着棒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搓着粗糙的大手，看了看机床，又看了看主任，最后重重点头：“贾工信得过，我老张就信得过！这机器我操了十几年，有感情了，我也不想它就这么废了！你弄吧，开机我来！”
一种奇特的、基于技术和坦诚的信任，在车间里弥漫开来。
棒梗不再犹豫。他打开工具袋，拿出准备好的高强度焊条、自制工装、打磨头……动作迅速而沉稳。他拒绝了别人帮忙的要求，每一个步骤都亲自操作，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电弧闪烁，金属粉末飞扬，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工装。
焊补，缓冷，精心打磨，测量……时间一点点过去。整个车间的人，都没下班，静静地围着，看着这个年轻技术员用最“土”的办法，试图赋予一台老机器新的生命。
最后，他拿出那套用旧磁铁和铁粉做的简易磁粉探伤工具，以及带百分表的检测工装，一寸一寸地检查修复后的齿轮。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棒梗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油污，长长吁了一口气。“表面无裂纹，齿形公差……在允许范围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可以试试空载低速运行。”
合闸。按钮按下。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皮带传动，主轴开始缓缓旋转。声音平稳，振动正常。速度逐渐提升……低档……中档……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张师傅的手紧紧握着操作手柄，眼睛死死盯着旋转的齿轮。
机床运行平稳，异响和振动都消失了。“成了！”有人忍不住低呼一声。压抑的欢呼和掌声瞬间爆发出来。生产主任激动地用力拍着棒梗的肩膀。张师傅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说：“好！好！声音比之前还好听！”
棒梗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他大声叮嘱：“张师傅，暂时先别上重负荷！观察一天！有任何不对劲，马上停机！”
【高风险技术决策获得成功……基于坦诚与共享责任的技术伦理选择……】【宿主对‘实用主义’的理解加深：实用，需以安全与责任为边界，需包含对操作者的尊重。】【道德值：2（极度危险）……（数值剧烈闪烁）……3（极度危险）】
数字艰难地跳动了一下，依旧刺目的红，但那一下闪烁，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终于挣扎出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火花。
棒梗看着那重新轰鸣的机床，看着工人们脸上的喜悦，心中却没有太多轻松。他知道，自己刚刚在悬崖边走过。下一次呢？
他收拾好工具，在众人感激的目光中，默默离开车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还远。每一步，仍需如履薄冰。
但就在刚才，他似乎触碰到了比单纯“修好机器”更重要的东西。那东西，关乎信任，关乎责任，也关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