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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LOL刀锋意志

共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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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赤乌

择还是听见了不愉快的声音。楼下会客的厅堂里传出男人们严肃而沉闷的交谈,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宙以轻微的动作推门进来,与他的视线短暂而默契地相交。就连宙的脸上也出现了难尽的愁云。

“又是伯登少将。他刚从不朽堡垒的委员会议中回来。”宙说,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少年的眼睛,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公爵的心情很不好。”

择没有多说话。字句凝成了回忆的思绪,与窗外蔽日的阴云弥散在一起。

“我知道。”他说,仿佛带着些许的叹息。

……

在择的记忆里,父亲奥文·凯斯特公爵并不是一个强势的人,甚至在他面前显得有些谦和。父亲喜欢安静的环境,自处、阅读、沉思。至于为什么将自家的府宅建立在远离军区和德鲁涅城的郊外,他想也多半因为如此。

择从小生活在德鲁涅,这座陲于帝国北境的重镇拥有数十万人口,以及周边整个凯斯特兵团的驻扎。

凯斯特兵团军纪严明,训练有素,它的到来使北境外的部族惶恐不安,十余年来不敢越境分毫。择很难想象,看似谦和的父亲是如何成为这支虎狼之师的统帅的。作为独子,择的成长深受父亲关心。而在这样的关怀下,择更力图以反向的视角去透视这个男人,洞悉其微不可察的难言之隐。

为此,他小心翼翼,生怕触动某些他预想中的禁忌。

……

他抬头看宙。这位忠实的仆从与贴心的密友,是父亲在浦勒塔尔的角斗场中赎出来的。当时宙只有十岁,而他自己刚满九岁。十岁的宙已经能用铁剑击败比他高大半个身子的对手,这样的天赋或许比他要强。但他此时在思索的,却是父亲当时的想法。是什么促使这位上将造访他亲自征服之地的角斗场,去赎买出一个身份低贱的奴隶?他是不忍心看到这样一个孩子在整日里与他人厮杀,抑或只是被他超人的杀戮天赋所吸引?择不得其解。

“现在是什么时间?”择转过身,问。

“十点四十五分。”宙凝视着他的背影,答道。

“好。”他说,将视线投到桌面平铺开的羊皮纸上。这是一张精致的军用地图,细腻的线条与繁杂式样的标注密密麻麻,勾勒出帝国西境与德玛西亚、弗雷尔卓德接壤的一带区域。羊皮纸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又显得很是干净,像是刚被人精心擦拭过。择小心地把地图卷起来,用牛皮绳扎好,转身将它交给宙。

“你去,把它交到Nova小姐手上。”择说。

“Nova小姐……?”宙似乎对这项事务颇感意外,“那么你呢?”

“我想去见一见伯登。”择说,“你不必跟来。”

宙停顿迟疑了一会儿,说,“好吧。但请少主小心,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公爵与少将心情最不好的时候。”

“我只是想和他沟通一下。”择说,“你去吧。请和Nova小姐说,迟些时候我可能会再去见她。”

“好。”宙到一边的架子上取下长剑与纸伞,朝外走去。

……

择来时,父亲已经回屋了,只剩伯登少将仍固执地立在客厅里,不可能回他的住所休息。谈话的结局似乎又是不欢而散。择轻脚踏入,打发走了所有接待伯登的侍者。

“择?”伯登转过身来,“上一次来这时,你还在皇家军事学院里。”

“很久没见了……”择也不禁点了点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只见伯登身上仍然披挂着一副漆黑的诺克萨斯军甲,只是没戴盔。飘逸的长发一直垂到肩后,与他明朗的面部轮廓一起折射出他的英俊。若是外人,一定无法相信,面前这位俊秀的男子,会是帝国最年轻的少将之一。而择在心里,也一直将他视为大自己十几岁的兄长。

“这次回来有些仓促,没有给你带礼物。”伯登说,

择的语气中带着急促,似乎想直入正题,“我想聊点别的——也是我一直想问的——您究竟在与父亲讨论些什么?”

伯登的脸瞬间严肃起来:“择,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我知道。”择面不改色,盯着伯登的眼睛,继续说,“每次您从不朽堡垒将这些政治议题带回来,父亲的情绪就会变得很不稳定——最近这些天,他总是做噩梦……我很想知道,困扰他的到底是什么?”

择真切的眼神,让伯登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一些。他叹了口气,道:“也罢,你今年也已经十五岁了。往后,你或多或少要了解一些东西。”

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沉睡的矿洞中突然打开的探照灯。

“你应该清楚,公爵是帝国仅有的五大上将之一,也是资历最老的一员。现在有‘战神’之称的杜·克卡奥上将,在当年也只是公爵麾下的一名副将。”

“是的。”择点头,“父亲曾在关键的第九次德诺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那场战争结束后,德玛西亚丧失了一半的领土。”

“这是皇家军事学院教给你的?”伯登轻笑了一下,说,“不错,我也大概是在那时起跟随伯爵征战,那时的我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择不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言归正传。”伯登接着说,“因为公爵的战功和军权,公爵在帝国委员会中占据一个重要的席位。然而现在,委员会内部就帝国的长远战略上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其他四位上将中,有三位主张依然将德玛西亚视为帝国的主要敌人,决定将帝国未来的进军计划定为西征。而只有杜·克卡奥上将主张将主力军团南下,进军恕瑞玛,争取合围与扼断皮尔特沃夫的贸易线。两派在委员会中各有支持者,讨论陷入了暂时的僵局。”

伯登的话语进入择的脑海,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一副巨大的战略地图,上面绘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进军路线。随着择投入更多的意识,这幅地图也逐渐变得更加具体、清晰。

“那么,您是怎么认为的呢,少将?”

伯登的眼神凝固住了。

“我当然主张南下。其他三位上将并没有参与过第九次德诺战争,他们不会明白——浦勒塔尔式的胜利很难再上演了。现在的德玛西亚与当年相比,看似失去了大片的领土,实际上在实力上却是一个比当年更加难以对付的对手。”

“要想彻底消灭这个高度集中的军事王国,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压制它,而一旦过头,损失的会是帝国。”

择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德玛西亚的军力……确实有他们的体制优势……”

听到“体制”的一词,伯登凝固的眼神亮了一瞬,赞许地说道:“若是委员会里多几个像你这般有天赋且不自大的人,情况也不至于这样难堪……”

“少将过誉了……”择感到什么被撬动了,“那么,问题的关键在哪?”

伯登的眉目再次皱起,像微风拂过的水面,仿佛被勾起的是令他不悦的事实:“问题的关键,就是公爵在委员会中的缺位。尽管我在代理使用公爵的席位,但我终究只是一名少将,他们不会把我说的话与公爵说的话等同起来。如此以来,杜·克卡奥上将在委员会孤木难支。如果公爵不亲自出马,帝国就要投入一场旷日持久而毫无意义的战争……”

“所以,你是在请父亲从德鲁涅返回不朽堡垒?”择的言辞中终于闪现出一丝愤怒的情绪,“父亲早就有退隐政治的心,因此他才会主动调来帝国北境。您作为他的下属,为何要对他施压?”

择的语气更像是凌厉的质问,令伯登的面色变得铁青,一如他和公爵争论时的样子。话刚出口,择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

“可笑。你可知道什么是战争?我在德玛西亚人的军阵中斩将杀敌时,你还没有出生呢!”伯登咆哮起来,“公爵在德鲁涅足足有三十万大军!北境外的蛮族,加起来不过几万人。如果公爵携军南下,形势就会改变很多……我是公爵的代理人,我岂会不明白他的心?公爵希望远离政坛,又割舍不下,迟迟不能完全退出。公爵的人格在分裂,我不知道结局是什么样的……我只是想把他拉回来,至少回到他曾经的样子。”

择沉默。伯登也不说话了。两人同时都在心里思考着什么。

“我来承担。”择突然抬头,说,“你会害死他的。”

“你?”伯登质疑,“你有什么资格承担公爵现在的位置?”

但择的眼神中透露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伯登看着择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又不禁叹了口气,说:“这样,我现在给你一次机会,你与我决斗,你若能赢我,我便回到不朽堡垒,不再对公爵施压。至于你说的东西,以后再做考虑。”

择感到惊讶。只见他一咬牙,转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属于他的长剑,向伯登攻了上去。

择的速度很快,转瞬间剑锋已逼近伯登的左身,伯登轻轻侧身,剑刃以毫厘之差从他的肩甲侧翼划过,摩擦出零星的火花。择听到伯登似乎轻蔑地笑了一下,他一抬臂,剑身便被扬了起来,择瞳孔紧缩,想收剑,却已经来不及了。伯登右一掌干净利落地劈开择的右手,震得择虎口生疼,剑飞到了空中,在空中划过弧形的轨迹,被伯登一把抓住,握在手里。

择连退几步,却比不过有剑的伯登步步相逼。最终,他只能惊讶地看着数秒前还在手里的剑,现在却指着自己的脖子。

“我输了。”择低下了头。

伯登看了一眼失落的择,放下了剑。

“想法不错,但是缺少经验。究竟是学院派的功夫……”伯登停顿了一下,说,“你的心,我能理解。但这里是诺克萨斯,很多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你会是一名优秀的战士,或者统帅,像你父亲一样。但你万万不该窥视公爵的精神世界。‘窥视越久,陷入越深’,这是诺克萨斯的古语。”

“明天我就启程,返回不朽堡垒。”

“什么?”择不理解地抬头。

“既然公爵无法回到属于他的位置,那便只能由我去面对。”伯登的眼神里,是择无法理解的决绝与毅然,“谁让我是帝国的军人呢……”

择凝望着伯登身上漆黑的铁甲,上面雕刻的纹路传递着诺克萨斯古老的符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着的暗红色战袍,伯登的话在耳边萦绕,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又瞬间变得凌厉。

……

“我一生的功勋,都建立在浦勒塔尔。”老凯斯特此刻正背对着自己的儿子,默默诉说着他的往事,“那是一场真正的拉锯战,没有攻方和守方的概念,任何一方出现溃败,形势就会完全逆转。”

择一言不发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这位他一直以来渴望窥透的男人,此刻在择的面前显得如此复杂与矛盾。

“那一战,双方伤亡百万。在那种情况下,你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信念。我伪造了它。——我们使用巫术,给德玛西亚人营造出援军已到的假象,敌人士气高涨地发起冲锋,以为能在两面包夹中击溃我军,殊不知一切都是我们伪造的圈套。”老凯斯特喃道,“浦勒塔尔城下,至今埋有数十万德玛西亚人的尸骨,他们中大部分人到死都认为自己即将取得胜利,认为自己是死在一场伟大胜利的荣耀之下的……”

“那一战,我们赢了,但我已无意于再统领军队——既然胜利的希望可以被如此轻易地伪造,那么我们自损八百换取的胜利又有什么荣耀可言?”

“择,战争这种事,一开始就没有谁对谁错的。胜利者也是失败者,失败者也可以是胜利者。只是战胜以后的快意与狂欢,恰好是诺克萨斯安邦立国的文化信条罢了。诺克萨斯九百年的扩张史,铁与血的融流,所有这些,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它们都不会轻易的结束……”

凯斯特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择的耳畔越放越大,择怒目圆睁,眼角充斥着血丝。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仿佛置身于那个浦勒塔尔的时空下,那个壮烈而混乱交杂的战场。身边,是万千胜利信念支配下奋起的德玛西亚士兵;目光外,是诺克萨斯群起环绕的铁甲墨流。如血的残阳悬于天地之际,凝望着万骨成枯,亦凝望着他虚幻的身影。

“整个诺克萨斯正呈现在黑色玫瑰的无形之花下……伯登不会不明白,他改变不了什么……”老凯斯特沉重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快不行了……既然你执意要出门历练,便大胆地去吧。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希望你回来的时候,我能放心地把重担交给你。”

择久久地凝视着窗。风如期而至,吹开了窗棂,重重地砸在墙壁上。

……

纷纷的雨还是开始下了。择单薄的身影出现在城外的某处宅前。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正在房檐下,看着雨中的男孩。

“决定要走了?”她问道。

“嗯。”择沉沉地说,“今晚的船票。艾欧尼亚会是第一站。”

“艾欧尼亚……”她顾自说,“听说,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呢。”

择隔着雨幕看着女孩依稀的身形,说:“我想和你出去走走。”

“哈。”她笑,“来吧。”

择走上去,女孩的样子逐渐变得明晰,一如他之前的无数个支离的梦境。择一手给她撑着纸伞,一手将她推了出去。择推着她在原野中漫步,她裸露在裙外的双腿偶尔能触碰流动的草叶。纷纷的雨水湿润并模糊了一切,世间只剩下烟雾云岚。

“宙给我拿来了地图,谢谢。”她说。

“我的家中还有很多。”择说,“听说你喜欢,我特意挑了一幅最珍贵的。那幅地图比我的年龄还大,上面标注的浦勒塔尔,还是德玛西亚的领土。”

“是啊。”她喜悦地说,“你不觉得欣赏老地图,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吗?你明明没有去过这些地方,却能够知晓它们的方位,感受那一段历史……”

择不知该怎样去回答女孩。闭上眼,他的脑海中仍是那一幅巨大的战略地图。西线,德玛西亚。南线,恕瑞玛,皮尔特沃夫。

“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雨天。”择顾自说,“你在雨中,你的女佣推着你走过青石小道……那时的我真觉得你是神仙中人。”

“哈,你便是这般窥视我?”女孩笑道。

“窥视越久,陷入越深。”不知为何,择说出了这句话。

女孩保持着浅淡的笑:“明明我比你还要大一点,但我总感觉你能比别人思考得更多。”

“不,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东西。”择摇头,几颗大雨珠顺着他的头发滑落,从他的眼前坠下,“倒是你,这番文静自然的样子,令我惊羡。”

女孩抬头,望着身后少年凝重的面容,又回过头来。

“你的窥视,不该在我。”她低低地说。

“什么?”择停住了轮椅。

“到此为止吧,Zen。”她说,“送我回家。”

“好……”择调转了方向。

两人都不再说话,回到了原点。

……

择离开了,背对着目送她的女孩。择不敢回头,他怕看到什么东西。

那不是初恋男女该应该存有的撕扯别离。她是微笑着目送他上路的,她的眼睛中不该有泪水或感伤。择不敢直视的,是另一双眼睛,它在更远的天地间,凝视着择的背影被一点点拉长。择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脚下的直线逐渐蜿蜒,扭曲成了他所不认识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