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Shaco 07-08
Shaco 07
瓦洛兰历975年6月7日
萨科知道安蔺树,这是一种枝叶泛蓝的矮树,生长在靠南一点的地区,盛夏时往往枝繁叶茂,远远看去像一团直立的多毛兽。安蔺树的叶子很苦,可以作染料,也可以入药,羁旅在外的艾欧尼亚人,常常通过咀嚼风干的安蔺树叶来表达乡愁。
一直到无穷远的以后,萨科都在无数次地回忆与思索沃特斯的话。沃特斯说,在艾欧尼亚,有一批人天生没有信仰。就像安蔺树的叶子天生是蓝色的,不会有任何的意外。
沃特斯曾向自己讲过从前的经历。儿时的他在玩闹时曾经误打误撞,闯入了家乡偏僻的山谷隘口,在那里亲眼见证过巨神族的古战场遗址。千百年来,当地的艾欧尼亚人都不曾清扫这里,那里万年不朽的尸骨残骸,以及林立于地面的青铜铁链,都深深震撼了沃特斯彼时幼小的心灵。
艾欧尼亚先民那段整齐划一、却被埋入尘埃的抗争史,犹如活水的源头,将他的灵魂从内而外地冲刷而过。艾欧尼亚所有现世的生活特质,在他的意识中也随之彻底地被冲刷得荡然无存。
沃特斯是一个很怀旧的人,也喜欢一切与历史传统有关的东西,但萨科始终无法很好地理解“怀旧”概念的本身,这种抽象的人类精神组分,往往让萨科的思维越发趋向困顿。
艾欧尼亚有上万年的成文历史,但艾欧尼亚的历史不是平淡直接的记叙,往往伴随着奇幻的神话、传奇与英雄史诗,让人觉得真切而遥远,甚至似是而非。回顾艾欧尼亚悠久的历史,巨神族、瓦斯特亚、法师与海外移民的浪潮纷至沓来,波诡云谲;各地的先民,都相继创造过自己的璀璨文化,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浓墨重彩。凝聚的政权与话语体系,往往能够创造横向的地域统一,却又会导致纵向的历史崩解。而艾欧尼亚,则是在朴素原始的结构版图上,建立起了历史维度的纷繁。
一部分艾欧尼亚人天生怀旧,他们分属不同的维度,像是洋流中的群岛,彼此遥相守望,又各自承受着孤独。
……
独身前往莱肯的一路上长满了茂盛的安蔺树。漫山遍野的碧蓝,在仲夏的骄阳下熠熠生辉。
乔装的萨科微眯起眼睛,凝视起远山外的一道住宅,他早已锁定了这里的能量波动,但其实不用借助魔法,他也能凭借敏锐的嗅觉,找到金魔此刻大致的位置。金魔的行踪中布满了杀气,这是护卫队的人无法感知的。
萨科压低了头上的斗笠,意念一动,下一秒他的身形便瞬移到了住宅的院前。
透过院内的篱笆,他看见了一个屹立的素白雕像。雕像的形象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垂暮老人,内容与细节都无可挑剔、栩栩如生。老人面带和蔼的微笑,凝滞的眼神投向斜下方的地面,那里,此时此刻正躺着一具新鲜的尸体。尸体的头部是完整的,纷乱的五脏六腑与浓艳的鲜血在地上炸开,宛若一朵赤色的花。一部分的血溅到了雕像的下半身,给予了素白的雕像零星的点缀。死者仰面朝天,面容看着年轻,但是表情却颇为狰狞,那是一种交杂着痛苦、惊讶、满足与绝望的复杂表情。
第一眼,萨科的注意力就全然被眼前的这副画面吸引住了。光线、视角与色彩的冲击,竟让他一时挪不开眼,更无法去仔细思考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啪!”伴随着瞬发的焰火,一发子弹飞来,打掉了他左手握着的的匕首。
萨科身躯一震,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动了一步,正巧又踩到了什么。他低头一看,竟是一个连他都不曾察觉的陷阱,金属质感的陷阱呈莲花状,所有花瓣在他的脚踏入的一瞬间收拢,锁死了。他想用自己的力量挣脱,却无论如何也无济于事,索性,他便不再动了。
“诚挚地欢迎阁下到此,”一道深邃而不失磁性的声音响起,“欣赏我的最新作品——”
萨科定睛望去,宅院中走出一个头戴面具的瘦削男人,男人身材高挑,上半身披着素白的布衣,手里拿着一对造型方正的手枪。
萨科刚想反击,金魔的第二发子弹就已经袭来,打掉了他剩下的那一把匕首。
“我叫它——艺术的回望。”金魔微笑着继续说,语气中洋溢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深情,“这座庭院的主人叫洛德,一位来自芝云的青年艺术家。我观察他很久了。自从搬到莱肯,他就开始了对这个雕塑的创作。很漂亮,对吧?我可是目睹了这一切的落成,从线稿,到选材、搭架、塑形,一直到最后的翻模。他是如此地投入,以至于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或许,我对美术的了解不多,但是,至少他对待艺术的态度,得到了我的尊重。”
“所以,你杀了他?为什么?”萨科歪着头,说出了自己的不解。
“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对你和我来说,都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将这件事情升华与完美化,却是一门哲学。洛德有他的艺术,我也有我的追求,这无可避免。”金魔道,“再者,我完成了对他的这个作品的升华。他创作这个雕像,无非是把他在精神领域的理念代入到了物质世界的现实,在物质世界塑造了一个临时的载体。而我,让他真正地成为了艺术的一部分——作为一个艺术家,当你亲手创造的理念能在艺术品中保持永恒,并与你调转身份,凝视起你在现世中的转瞬而逝,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反差的美?”
“我不太懂。”萨科摇摇头。
是的,杀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没有想到,传说中的金魔会是这样的一个人。怪癖、偏执,又是这般自负。在性格的一些方面,金魔似乎和沃特斯很像。但从处事风格上看,二者又截然不同。
“对于他人的不解,我早已习以为常。”金魔步履缓慢地向萨科走来,语气依然平稳如初,“生命的难能可贵,便在于其构成的多样性与可能性。每一个人的领域或有交集,或保持平行。而我们艾欧尼亚人的特点,便是对其他一切形式的生命气息的感知。”
“在洛德的艺术创作期间,我甚至能嗅到这座庭院中因此而起的芬芳。”金魔的脸抽搐了一下,似乎是陶醉于那段远称不上久远的回忆。
“那么,我应该怎么去理解你呢?”萨科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样子,或许正是他的处事不惊,才让金魔有更多耐心去与之沟通。
而金魔不知道的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关乎到他后来的生死。
“很多人眼中的世界,遍布着线性的时序逻辑。而我平生做事的哲学,便是从XYZ做起。我对艺术的启发,也是源于此……”金魔一边解释着萨科的问题,一边端详着他乖张的脸,“一方天空最瑰丽的时刻,是夜之将尽的黎明,与日之将尽的黄昏;一面棱镜最耀眼的时刻,是其支离破碎的瞬间。一样事物的湮灭,往往伴随着另一些事物的新生;因此,尽管生命如此美丽,而我更愿见其凋零。”
“……”
萨科沉默着,金魔的呓语,他只能听懂大半。这个人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疯狂与苛峻,给予了他截然不同的感受。萨科的思维又开始跳跃了。
金魔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强健的手举起枪,对准了他的额头。
“你的生命,似乎也尤为特殊……”金魔的语气一转,“你是谁?谁派你来的,米达尔达?还是,诺尔斯家族?”
萨科抬起头,微眯起眼睛看着金魔的脸。他可以很轻松地感知到面具下的存在,如同金魔所说,人与人之间,应当有充分的感知力。而他是一个不羁的魔物,黑魔法的加持使他拥有强大的窥探力,但他不清楚,主体的不同是否给他带来了一些无法察觉的偏差。
他总想着把握世界,但世界如同灯火阑珊的雨夜街景,在他的眼前时而模糊,又时而清晰。
眼前的萨科至此保持着一缕含蓄的笑意,良久没有变化。金魔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他的视线偏移,随即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火舌喷涌,弹药飞出,萨科的身影伴随着烟雾消散。四边的魔盒突起,金魔身姿旋转,双枪齐射,击破来自四面八方的法术攻击。
一切尘埃落定后,金魔仍是毫发无伤地屹立在那里。庭院里已是一片狼藉,中央原先醒目的雕像,也早已化作了一堆碎砾。金魔回过头,看着萨科先前站立的位置,如果刚才站在这里的只是由魔法凝聚的假身,那萨科的本体应该在不远的某处。金魔抬头,凝滞的眼神透过面具,投向半空中的某个方向。一阵轻风拂过,院子外的树枝也随之晃荡起来。
……
Shaco 08
瓦洛兰历975年6月11日
萨科在那一刻便决定了不杀金魔。金魔是一位杀人的天才,同时是一位自诩的艺术家。萨科并不能理解他的艺术,正如他还远远无法理解自身所处的物质世界。
但萨科觉得金魔的一些话没有说错。一个以杀人为追求的人,竟然最懂得生命的独特与可贵之处,这多少显得有些讽刺。金魔的话给萨科带来了许多震撼与启迪,他觉得,一位艺术的天才,不应死在一个连雇主身份都不知道的匿名委托下。
“回来了?”沃特斯一边低头在石案上磨自己的两把刀,一边道。
“哇,沃特斯,你越来越厉害了。”萨科的身形凭空出现在了房间里,“我已经将自己的魔法气息隐匿到这种程度,你还是能察觉到我。连金魔都做不到,你是不是背着我悄悄炼成了传说中的‘火眼金睛’?”
“哪有什么火眼金睛。”沃特斯冷嘲了一句,“和你待久了,是个人都能闻到你身上的那点臭味儿。”
“哈哈哈哈。”萨科笑道,“你如果出去宣传,说自己是能闻出萨科气味的鼻子,一定会大大出名的!”
沃特斯抬头看了萨科一眼,说:“一点儿也不好笑。”
“喂,沃特斯,你这样也太无趣了吧。”萨科不满道。
“萨科,你终究不是人类。”萨科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矮小瘦弱,实则恐怖至极的魔物,“你的眼界与感知力,使你永远也不能理解人类的思维或情感,对吧?”
萨科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回复道:“这是你所认为的?”
“这是你所展现的。”沃特斯拿起重新削尖的刀刃,在手中打量一番,又插回衣服上的刀鞘内,转而问道,“金魔,怎么样了?你可是全纳沃利唯一一个敢接这个任务的人。”
聊到这个话题,萨科原本活跃的语气略微低了一些:“哈哈…我没有杀他,我观察了他很久,发现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他没有传说中那般残暴嗜血,甚至有点‘文雅’,用他自己的话说,杀人是一种‘艺术’,虽然我还不太懂‘艺术’是什么……”
“你说什么?”沃特斯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你没有杀了金魔?”
“对。”似乎早知道沃特斯会是这个反应,萨科故意装成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怎能如此意气用事?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听了萨科的陈述,沃特斯表现出了异于往常的愤怒。
“我知道的,你跟我强调过,这代表着违约。”萨科叹气说,“这个任务是我接下的,所有后果,由我承担。”
“所有执行任务违约的成员将自动被列为头号猎杀目标,不死不休。”沃特斯的语气中的愤怒还是无法平息,“这是符文之地任何杀手组织的共识。这个任务最初是以我的名义接下的。你这么做,可是将我们两人与组织决裂啊!”
“决裂,那便决裂!”对话中陌生的词语让萨科烦躁。沃特斯的情绪同样点燃了他的情绪,萨科讨厌被支配,更不喜欢做事前的权衡,他一直认为,决定既然作出,就不必再改。
“你怎么就长不大?”沃特斯语气不改道,“金魔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不愿杀他?”
“我本来就没多大,你也不必拿这个来说我。”萨科嘟囔了一句。如果按人类的时间算来,他的年龄只有区区几个月罢了。
“我只是觉得这样一个人消失在世界上,太可惜了。”萨科说出了心中所想的,“金魔是一个有气质与吸引力的人,你如果亲眼所见,也不会讨厌他。”
“所以,因为你是个不懂事的新生儿,你就可以选择放过那样一个与你毫无关系的杀人狂?可惜?那个叫萨莎的小女孩,在被几个黑魔法师摧残的时候,你怎么不会觉得可惜?说到底,你不过是一个不伦不类的恶魔……”
“啪!”沃特斯没有把话说完,萨科已经拍案而起,巨大的声响在房间中回荡,空气中的粒子也在黑魔法催动下战栗,沃特斯还没反应过来,萨科冰冷的暗黑匕首已经贴在他的脖子上。
“我最后警告你一遍。”萨科用冷到极致的语气说,“不要随便提萨莎。”
刀刃抵在脖子上,沃特斯的肌肤在颤抖。他看着萨科的表情,突然间大笑起来。
“好,好,赶紧杀了我。趁现在组织上还不知道消息,你可以远走高飞。呵呵,去找金魔做你的搭档吧。但相信我,他随时会转身一枪杀了你。因为他是人类,你是恶魔。你这样的恶魔,永远不会有朋友,哈哈……”
萨科从未见过沃特斯这副样子。听着沃特斯的话,他似乎有所触动。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匕首,说:“或许,我能和你组织里的人谈谈。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再想下一步怎么做。”
沃特斯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一个好去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