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Zen 09
Zen 09
瓦洛兰历973年12月11日
夜幕如墨,沉甸甸地笼罩着凯斯特古堡。古堡内,择身着一袭漆黑的军甲,身姿挺拔如松,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桌上最后的资料。深夜的古堡静谧得有些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气敛息,谁也不敢轻易打破这份寂静,打扰择的工作。
第十一次德诺战争的战败,如同一记沉重的铁拳,狠狠地砸在了诺克萨斯的脊梁上。全国上下历经了一年的休养生息,如今终于再次磨刀霍霍,准备发起下一场战争。明天,诺克萨斯的军队便将浩浩荡荡地启程,向着艾欧尼亚进发。军委会早早地便宣布了这场战争的计划,军队也已完成集结,严阵以待。甚至连对岸的艾欧尼亚人,也收到了部分风声,开始紧锣密鼓地组织起民兵,构筑城市防御工事。
但诺克萨斯的政坛上却没有太多的声音。军委会没有作详尽的战前策划,没有热火朝天的讨论,没有战前的士兵动员……一切似乎都是悄无声息,第十一次德诺战争的惨败已经让国内的一些人失望透顶,而这次对艾欧尼亚的这场投入甚小的战争,人们只追求战争胜利,却对这场战争的战果普遍不抱期待。
在这片失望与沉寂之中,似乎只有择・凯斯特,在这一年里将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场不被看好的战争中。
……
突然,毫无征兆地,择・凯斯特敏锐地察觉到背后有一股凌厉的劲风如闪电般袭来。他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以最快的速度拔出腰间的短剑抵挡。刹那间,他的剑与另一把锋利无比的兵刃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交鸣声。紧接着,他猛地运力,将那来袭的兵刃用力顶开,同时身形迅速后退,与来袭者拉开了一段距离。
择神情严肃,目光如炬,抬头看清了袭击他的人:只见此人一袭蔚蓝色的刺客服,宽大的兜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脸,在阴影的笼罩下,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择一眼便认出了对方,正是刀锋之影泰隆,诺克萨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大师。长期以来,泰隆一直效忠于帝国的五大上将之一杜・克卡奥上将,是帝国手中最尖利的一把刀,令敌人胆寒。多年前,杜・克卡奥离奇失踪,自那以后,泰隆便行踪不定,如同鬼魅一般,成为隐匿在诺克萨斯暗处的神秘人物。
“我正纳闷何人竟有如此能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开护卫团的防守,来到我身边。”择神色镇定,礼貌地微微一笑,说道,“既然是泰隆先生来访,倒也不足为奇了。”
泰隆的眼神如冰冷的寒芒,凌厉地射向择,冷冷地说道:“你的话,太多了。”
话音刚落,泰隆猛然一抬手,五六把刀刃在同一瞬间如闪电般飞掷而出,目标直指择的各个要害部位。择心中一惊,不敢有丝毫懈怠,凭借着精湛的身法勉强闪躲掉这几次迅猛至极的攻击,随后又挥动短剑,精准地挡下了剩下的刀刃。他刚刚化解完这一波凌厉的攻势,却只见泰隆已经挥刀如电,朝着他迅猛冲刺而来。眨眼间,两人便缠斗在了一起,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
身为诺克萨斯最顶尖的刺客,泰隆对刀刃的操控已然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每一次出刀都快如闪电,角度刁钻,令人防不胜防。而择同样也是一位极具天赋的武学高手,他的剑术精湛,身形灵动,面对泰隆的攻击,丝毫不落下风。两人的战斗一开始便进入了高潮。
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泰隆率先抓住了择的破绽,在双方同时出手的关键时刻,泰隆选择无视了择的攻击,全力将手中利刃朝择的心脏刺去。
他自信,自己的这一击会比择先一步致对方于死地。
然而,就在攻击即将命中的那一刻,泰隆的眉头却突然微微一缩,脸上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震惊神情。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利刃穿透了择厚重的铠甲,然而,就在距离择的胸前仅有毫厘之差的地方,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地停住了。他能敏锐地感知到,那是一层薄薄的内甲,其中蕴含着某种神秘而强大的符能,竟将他这全力一击的力量全部化解于无形。
“糟糕。”泰隆心中暗叫不好。这一击未能得手,而此时择挥出的短剑已经如疾风般扑面而来,他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挡的动作。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择的剑却在半空之中诡异般地停住了,就这样静静地悬在泰隆的颈前,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良久,择缓缓收回剑,目光平静地看着泰隆,说道:“泰隆大师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刀锋之影。若单论刀剑技艺,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刚才你的那一击,若是换做他人,必定性命不保,只是我身上所穿的这件内甲,能够化解你的一切物理攻击。”
“泰隆先生,我并非你的敌人。”择神情郑重,语气诚恳地说道。
“确实是一副绝好的内甲,它救了你一命。”泰隆微微低头,目光扫了一眼择那被洞穿的胸甲,随后缓缓将手中的刀收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你在政界所展现出的高调姿态,并非毫无依仗。”
说着,他低下头,缓缓放下了刺客服的兜帽。刹那间,一张冷峻而英武的面孔从阴影中展露出来。
泰隆看起来还很年轻,比择大不了几岁,却已经在诺克萨斯地下与军政界享有十几年的威名了。
“我本来已经决定退隐江湖,从此不再插手诺克萨斯军政界的任何事务。”泰隆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但就在几天前,我收到了一份神秘的线报,其中的信息与证据竟将将军的失踪一事指向了你,择・凯斯特公爵。”
“原来如此。”择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反问道,“那泰隆先生又是如何能确定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不是那些人故意想让你看到的呢?”
“我不能肯定。”泰隆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深知黑玫瑰的诡术高深莫测,以我的能力,根本无法破解。但我别无选择,只能来找你碰碰运气。”
“借刀杀人,这是他们惯用的老把戏了。”择耐心地解释道,“我可以向您发誓,泰隆先生,杜・克卡奥上将的失踪与我毫无关系。相反,我对他一直心怀敬佩,我曾特意深入研究过他指挥的多场战役,他的统兵风格与战略策划都堪称卓越。此外,上将还是军中少数与我政见一致的高级将领,在第十次德诺战争以前,他和我的父亲就是志同道合的战略盟友。针对他,这与我的政治利益背道而驰。”
“利益总是林林总总,难以厘清。你这样的解释,对我而言,并没有太大的说服力。”泰隆打断了择的话,他锐利的眼神仿佛总能洞穿一切虚伪与暗弱,“你与乐芙兰正斗得不可开交,但我只在乎一点——杜・克卡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在刀法和刺杀技巧上战胜我的人,我只忠心于比我更强的人,其他所有的政治问题,都与我无关。不管是你的帝国护卫,还是乐芙兰的黑色玫瑰,只要没有人能束缚住我,我便不在乎谁掌控权力。”
择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当然。泰隆先生本就游离于暗影之中,自然没有人能够限制你的自由。至于我和黑玫瑰的斗争,我敢保证,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你要知道,即将发起的这场新战争……”
泰隆那凌厉的话语再次如利刃般打断了择:“我当然知道,此前你极力反对发动第十一次德诺战争,不过是为了给自己造势罢了。纵使黑玫瑰权势滔天,也不可能完全渗透进军部。这次你在军委会上接过对艾欧尼亚战争的指挥大权,这才是你能够彻底与黑玫瑰抗衡的关键所在。”
择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紧紧地盯着泰隆的眼睛,静静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在军部中,其他将军对艾欧尼亚的了解少之又少。而你,目前又暗中指使手下策动了南部恕瑞玛的叛乱,使得最骁勇善战且尚有兵力的德莱厄斯将军不得不率兵南下。如此一来,黑玫瑰只能推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佐菲中将挂帅出征,这样的平庸之辈,又怎能压制得住你呢?此外,你在艾欧尼亚早已安插了暗桩。艾欧尼亚这个国家,虽然内部意志不够统一,但依然具备发动反击的能力。其他兵团由于准备不足,必然会在战争中遭受挫折。而这样一来,你就成为了整个军部唯一一位不可能战败的将军。”
“你的军队所到之处,必定会大获全胜。你也必将因为这场战争而获得极高的威望。再加上第十一次德诺战争前你所做的种种铺垫,你便能迅速赢得军部一大批将军的绝对信任与支持。接下来,你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发动政变,整个帝国便会落入你的掌控之中。至于艾欧尼亚战争本身的胜负,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了——甚至可以说,你更希望这场战争以大军的战败或撤退收场,这样才能凸显出你不败的军事实力。”
“你所有计划的核心,就是通过快速夺取军权,绕过黑玫瑰长期把持的政权,完成一场让他们措手不及的翻盘。”泰隆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择,说道,“其实,这一直是黑色玫瑰防守最为薄弱的一环。黑玫瑰虽然可以控制皇室、政府,操控社会团体与民间舆情,几乎渗透进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但他们始终无法直接掌控帝国权力的根源——军方。”
“军方势力庞大,是帝国的根基所在,涉及全国的六大军区、千员战将、上百万的军队。黑玫瑰无法完全控制军方,他们早已习惯通过间接手段控制军委会,却对你这种迅猛的军事政变毫无防备。不得不说,公爵,你确实是一位手段高明的政治家。”
泰隆的分析鞭辟入里,详尽而合理,将择所有的计划都毫无保留地揭露了出来。这番话,让择自己都深感震惊,心中不禁对泰隆的洞察力佩服不已。
择停顿了几秒,随后轻轻拍了几下掌,赞叹道:“泰隆先生身为顶尖刺客,这非凡的洞察力果然名不虚传。尤其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你对艾欧尼亚的情况竟也如此了如指掌……你是唯一一个将我的计划看得如此透彻的外人。说实话,杜・克卡奥上将能有泰隆先生这样忠诚且才能出众的部下,实在是令人羡慕。”
“不必称呼我为先生,公爵,我不过是一个刀下生刀下死的刺客罢了。我并非知晓一切的先知,只是你所要做的一切,杜·克卡奥曾经都有过类似的构想。他之所以没有将其付诸实践,是因为他与你不同。”泰隆完全没有理睬择的夸赞之语,用一种别样的眼神看向他,说道,“既然你已经发誓与他的失踪无关,我现在也愿意相信你,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见你。至于你的政变计划,我既不会透露,更不会干涉。另外,今夜之后,刀锋之影刺杀你失败的消息也会传遍诺克萨斯的地下,不会再有刺客组织自不量力地找你的麻烦了。我要走了——”
“请等等,泰隆先生。”择叫住他。
泰隆回头,从择炽热的眼睛中,他突然看到了一种令他也难以理解的东西。
“我并不是你所认为的那种人。”择目光坚定,认真地说道,“我和黑玫瑰之间的矛盾,绝非简单的权力竞争。其实,我并非一个热衷于权力的人。在诺克萨斯,我已经拥有了极高的地位与财富,以我的能力,也足以长期维持这一切。如果我选择维持凯斯特兵团的现状,我或许会一直过着尊贵而安逸的生活。我想说的是,我对帝国权力本身并没有太大的欲望。”
泰隆微微皱了皱眉,疑惑地问道:“那么,你费尽心思制定的这番夺权计划,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泰隆先生,你对我的父亲,凯斯特上将,有多少了解?”择反问道。
“奥文·凯斯特上将,帝国的最高的将星之一。在浦勒达尔立下的不世功勋,足以让他名扬千古。”泰隆道。
“呵呵,是的。”择发出了没有温度的冷笑,“但正是浦勒达尔战役,他一切荣耀的顶点,恰恰是他数十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泰隆略一皱眉,却没有说什么,他想听择继续讲下去,但择在此时又转移了谈论的对象。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尼尔森·伯登少将,我曾经视他如兄长。”择说。
“略有耳闻。”泰隆点了点头,“伯登少将在第九次德诺战争的伊特姆战役中崭露头角,此后跟随凯斯特上将南征北战多年,立下了不少战功。我听闻,在第十次德诺战争开始前,他还曾一度担任凯斯特兵团的代理人。”
“你可知道他的结局?”择的话语略微颤抖,像是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他战死在了第十次德诺战争的战场,尽管他在出征前一直是这场战争最强硬的反对者。他早就知道那场战争必败无疑,但他只能选择赴死。诺克萨斯是属于强者的国度,我们漠视死者,歌颂生者,但我至今心有不甘……”
泰隆沉默,以一种复杂认真地眼神望他,择却转过身,面向了另一面墙壁。
“在我远行历练的过程中,我几乎踏足过瓦罗兰所有的文明,见过他们不同的文明形态。”择的语气冷静而淡然,“艾欧尼亚人崇尚无为的自然之治;皮尔特沃夫和祖安虽然在表面上截然不同,实则是同根同源,是建立在资本、科技与家族势力上的竞争体制;德玛西亚拥有万众一心的高凝聚力的皇权,而弗雷尔卓德采取了最原始的部落制。”
择总结道:“不同的文明用各自的结构有了相应不同的收获。艾欧尼亚人享有‘均衡’‘和谐’的理念,双城最大限度开发了公民的潜力与创新能力,德玛西亚人捍卫了他们的领土与荣耀、弗雷尔卓德人在最恶劣的环境中战胜了饥饿与死亡……”
择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肃而凌厉,“而只有我们的诺克萨斯,一直在以不合理的方式透露着两个字:暴力。诺克萨斯是一个扩张主义国家,我们热衷于征服,开疆扩土,战争是维持我们国家运转的唯一因素,为了发动一场战争,哪怕一场没有前景的战争,我们的军事委员会愿意牺牲一切代价;在国内,拥有实力的强者控制了社会的一切,而大多数弱者只能成为强者个体意志下的附庸,在底层摸爬滚打,而无法获得回馈。我们的体制,只偏袒那些天生的强者,却断送了无数正在努力成为强者的人的希望……”
“我不反对战争,我承认,对外发动战争是帝国经济发展不可或缺的因素,但战争并不能带来一切——我认为,战争只是扩大核心领土与获取原始资本的手段。我们的目光总是向外,我们垂涎别国的土地与财富,却很少顾及修理内政,顾及我们的人民。我们的战争石匠一路扩张到了瓦罗兰的边界,在各地建立起托拉(一种象征着诺克萨斯威严的高耸石门),然而,国内的许多土地却依然一片荒芜,贫瘠不堪。我深知,开发土地是一个漫长而缓慢的过程,而战争带来的利益却是短暂而丰厚的,我们可以靠战争促进内需、刺激经济,——但这一切都建立在长期战争且战争胜利的基础上,我们无法负担多次在德玛西亚方向的失败。”
“诺克萨斯以强为尊,强者如日中天,享尽帝国一切资源,而弱者、普通人只得在社会底层饱受艰辛、摸爬滚打。我觉得,这是一种畸形的社会形态。一个国家或许可以丧失领土,但不能丧失信仰与道德。在我的目光里,暴力与战争成就了诺克萨斯,也必然在未来某一天毁灭诺克萨斯。我想要改变它,这不仅需要靠一场政变,还需要更多颠覆性的举措……”
泰隆全程沉默着听完择单独对他的演讲。一向沉稳的他也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我大概明白了,公爵。我可以理解你——但不代表我认为你会成功。你想要建立的是一个高效率运转的、远视的诺克萨斯,为此,你不惜收缩诺克萨斯现有的版图与军队。你想从根本上改变诺克萨斯的现状,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明面上的一众政敌与暗中的黑玫瑰,还有整个诺克萨斯的历史。你说诺克萨斯已然丧失信仰,那你就得从零开始去塑造一个,否则,你的理想永远都无法实现。”
“我会尽力去做。”择目光如炬,坚定道,“到了那一天,我会主动退出政坛,将权力交还给帝国。”
“我尊重你的选择,公爵。祝你成功。”泰隆缓缓转身,背对着择,准备离开。
“说实话,我也不太喜欢黑玫瑰,他们的统治太过虚伪。不过他们能在诺克萨斯屹立这么多年,必然有其独到之处。”泰隆微微侧过头,留下了最后的告诫,“你的计划虽然缜密,但我觉得黑玫瑰不会袖手旁观。他们说不定也在暗中谋划对付你的计策,你要小心。”
“谢谢你,泰隆,你是我为数不多能倾诉心声的知己。”择真诚地说道,“倘若我成功掌控了帝国大权,定会动用所有资源,帮你寻找杜・克卡奥将军的下落……”
择抬起头,却发现眼前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位来自暗影的刺客,再度隐没于诺克萨斯那无尽的黑暗阴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