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Treil 29
Treil 29
瓦洛兰历982年8月16日
我一个人在酒馆喝闷酒。
我在门口挂上了“暂不营业”的招牌,并切掉了所有传思的电路,以免它们的打扰。店内的灯光昏暗,一如我万念俱灰的心。音响里播放着黑暗沉郁的Trap音乐,在错落有致的节奏中,我感到时空的错乱,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后坠,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后坠。
我努力想把自己灌醉,但不知为何,再烈的酒在我口中也清淡如水,使我的头脑越加清醒。我想着艾瑞莉娅,回忆起自己与她相识的经过。一切仿佛是虚幻飘渺:两个月以前,她还处在自己那不为人知的世界里面对着各种人与事,而我只是一个在艾欧尼亚角落的音乐玩家,我们的世界毫无交集可言;两个月后,她就主动向我敞开了心扉,向我伸手,邀请我主动走进她的内心;而又在一瞬间,在我面前猝然远逝。
我感到她是一只渺小的蝶,翩然从窗外飞入,在交界的风中凌乱,上上下下摇摆不定,终是一点一点地离开了我的世界。
护卫队受袭击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地下世界。贝亚尔特意来看了我一次,见到我现在的状态,也没有多说什么——纵是说了,我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傍晚的时候,埃德琳带着她沾血的刀刃们回来了。她没有回队,而是先来店里看我。她的脸色有些憔悴,眼睛红肿着,像是刚经历了大哭一场。
福睿斯的船没有和诺克萨斯人的船队一起,而是独自驶向了北方,埃德琳一个人开着护卫队的快艇去追了,但我没有想到他真的会被埃德琳追上。
“还是没有艾瑞莉娅的消息。”她尽力在用正常的语气和我说话。
但我没有理她,仍低头喝酒。她看着吧台上摆成两排的空酒瓶,沉默了一会儿。
“喂,忒瑞尔。”她突然加重了语气。
我抬头看着她。
“你还恨福睿斯吗?”
恨,当然恨,我心想。但看着她的脸,我却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向我解释,我也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背叛了护卫队。”她说着,仿佛刻骨铭心的画面近在眼前,“因为他曾经对我说过,‘世界不会纠正你的偏离’。福睿斯是十年队龄的老成员,他无私、冷静、睿智、博学,这便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他的话在我心中一直铭记着,他的背叛不影响我记忆中一度保持着纯净的他。——你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为什么你就不能从中走出来呢?”
我看着她,想着,我只是失去了爱人,而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则是亲手杀掉了自己喜欢的人,那又是一种何等的痛苦?
我语塞,她又补了一句:“我只希望你能好受一点。”
“对不起,没能考虑你的感受。”我轻声说,“你说的对,埃德琳,使我丧失了属于自己的坦然。”
话虽出口,我心中仍对自己有所怀疑: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坦然起来么?
但埃德琳没能看出我内心的矛盾,她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她说道:“那就好。我得走了,今天的事已经是重大的政治事件,我还要归队主持大局。再见,忒瑞尔,祝你好运。”
“再见。”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是一阵酸楚。几个月来,她也改变了很多,而我与她,终究是两个共同点、却互相来说聊胜于无的灵魂罢了。
埃德琳走后,我的心情多少平复了一些,便打算回家休息。
到家时,我惊讶地发现家门是敞开的,客厅里的灯亮着。我没给过任何人自己的钥匙,这意味着什么人闯进了我的家中。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家中,往客厅瞄去,看见一个健壮的男人正静坐在沙发上,两腿旁的地板上各放着一把巨大、骇人的斧钺。
“有人让我杀了你,就在你的家中。”他平淡地自顾自说。
我没有想到里恩会独自在我家出现,想起他上次在我店里的表现,我心里感到了恐慌。
“别怕。”他说,“我不打算按他说的做。”
我看着里恩,想从他的神态中读出什么来,但他超乎寻常的平淡令我摸不着头脑,让我不知道他的想法。
“护卫队的事我听说了。”里恩接着说,“的确,跟你想的一样,我们兄弟会一直在受‘帝国护卫’的扶持与帮助,也帮他们在艾欧尼亚干了不少黑活,包括在战争期间给他们的军队做接应……择·凯斯特是‘帝国护卫’的首领,宙是他的心腹,也是我的直接上司。这次袭击护卫队,是帝国护卫的直系战力出动,并没有通知我们。只是宙点名让我杀了你,你的店受鹰眼保护,我就只能来到你的家中——我也奇怪,就你这样一个人,是怎么能和艾瑞莉娅搞到一块去的?她可是刀锋意志,全艾欧尼亚的偶像……”
“你也……”我有些吃惊地说道。
“嗯。这次他们的行动,也超出了我的底线。”里恩说,“完全不像是Zen的作风。哪怕是让我带人去与刀锋意志战斗,我也会听从命令出手——但让我去杀她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友,我做不到。”
虽然他的话话令我很不舒服,我还是说:“你违背了宙的命令,帝国护卫不会惩戒你吗?”
里恩叹了一口气,说:“我最初答应与他们合作,只是为了复仇。然后夜刃已经替我杀掉了克里森,对杨领导的鹰眼,我也无意和他们争斗了。鹰眼在艾欧尼亚地下界的地位已经无可取代,我在想,也许将兄弟会政治化、推到地上,也许是一条更加明智的选择……”
我没想到外表粗犷的里恩也有如此细致的内心,竟然为兄弟会的未来考虑了这么多。
“至于我的安危,不用你操心。”里恩说,“我不需要一个刚遭受打击的人的关心。”
我看他,说道:“你想知道十八日的那天晚上,为什么宙派你去伏击鹰眼吗?”
他摇头:“我不清楚,只记得鹰眼在纳沃利的战力几乎倾巢而出,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凑足与他们匹敌的人马。据说他们是要去截杀一批护卫团的偷渡者,我只是奉命拖延时间。——但是,他们还是被突然出现的夜刃截杀了,这让宙非常懊恼。”
我说:“当时我就在场。夜刃就是她。”
“谁?”
“艾瑞莉娅。”我说。他有些惊讶,我慢慢地将艾瑞莉娅告诉我的内情全都告诉他。
“呵呵。”他自嘲地笑,“没想到我到最后还是走了克里森的路,这个我曾经最想杀的人。”
“克里森是令人敬佩的人物。”我补了一句,“你也是。”
“哼。”他道,“别因为我放了你一命就开始恭维我,你还是先考虑好怎么弄清你那女友的下落吧。”
他扛起大钺要离开。里恩最后的话又让我的心跌入冰凉的谷底,我想起艾瑞莉娅,又是一阵神伤:此刻的她,是死是活,又身在何方呢?诺克萨斯,这个我从未到过的国度,在我眼中是那样遥远,遥不可及。
我从茶几上拿起她送给我的萨科布偶。我想起自己曾经读取,亲身经历过的那段记忆来。我攥着萨科的身体,凝视着它带着笑意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对它叹道:“封印你的人现在生死未卜,而你依旧保持着你一直珍惜的纯粹。命运和你、和我、和她都开了一个玩笑……”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话,命运立刻又给我开了玩笑:我惊讶地看到手中的布偶顷刻间塌缩,从我的指尖陷了下去,实体的物质凭空消失,炸开了一道橙黄色的烟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