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rison 01-04

Crison 01

瓦洛兰历964年6月14日

“喂，我说，你真是我见过最无聊的人。”乔伊一边低头清扫着一尘不染的地面，一边对身旁的男孩道，“就算这些水晶再怎么吸引人，也不至于连着看一个多小时吧。”

克里森戴着一顶靛色的法师学徒帽，没有理睬乔伊的话。他把整张脸贴在了玻璃柜台上，一双眼睛瞪得通圆。柜台里晶莹剔透的恕瑞玛水晶所折射出的斑斓色彩，此刻正在他明亮的眼中流动。

“这些恕瑞玛的石头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只有那些商会里的年轻小姐们会喜欢赶这种时髦。我在这里这么久，这些东西早就看腻了。”乔伊嘟囔道，“这店里的东西虽然我都买不起，但也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到底不过是一些装饰用品罢了，到头来还是一堆没有生命的东西。换作我，我宁愿到城外的草地看一只会跑的兔子或狗。”

“有，只是你看不见。“克里森突然说，他用细细的手指指着柜台里各色的水晶，“它们都活着，这颗蓝色的最活泼，那颗绿色的年龄最老。”

“随便你吧。“乔伊已经不想再和他讨论这个问题了，他又问，“话说，克里森，现在是上学时间，你怎么不用去学校？”

“哦，我翘了。”似乎才想起了什么，又不太在意，克里森慢慢说道。

“翘了？”乔伊惊叹，“那可是大魔法学院的魔法课，大陆上多少人求之不得呢，你说翘就翘了？”

乔伊想了一下，随即又笑，“嘿嘿…是不是课程太难，你听不懂，就跑出来了？没事，不丢人，毕竟这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法学院，你跟不上节奏也是很正常的。话说，你们上课都学些什么？手搓火球，还是呼风唤雨？”

“也没什么特别的…”克里森嘀咕道。

“哦，我忘了，你学的是洞察术…不过也很厉害了，你看起来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没想到，你竟然有魔法师的天赋呢。”乔伊顾自说，“真羡慕你，要是我也有魔法天赋，我爹肯定不会这么早就让我出来打工了。话说克里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大魔法学院的学费不便宜吧？”

“……”克里森不知道说什么好。

乔伊似乎想起了什么，对克里森说：“你赶快走吧，老板马上就要回来了，他可不喜欢在店里看到你这种只看不买的小孩儿。”

“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吧。”克里森对乔伊一口一个“小孩”的称呼感到很不高兴，但听到那个凶巴巴的店主要回来，他也只好匆匆起身走了。

乔伊走到了克里森刚刚站着的位置，看向了他观察了一下午的那个玻璃柜台。一颗颗水晶躺在柜台里，像一整排昏昏入睡的人。乔伊学着克里森的样子，瞪大了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哼，能说出‘水晶是活的’这种话来，还说不是小孩。”乔伊自言自语。

……

Crison 02

克里森很喜欢皮尔特沃夫。他七岁就来这里了，父母没有骗他，这里五彩缤纷，应有尽有。

有时候他也会去想艾欧尼亚的家，但对那个万里之外的故乡，已经没有多少清晰的记忆供他怀念了。他在脑子里拼命地回忆，只能记起父母模糊的样子。父母说过的话，他也记不得几句了。

他记得小时候父母很忙，好几天才能回家一次。他们每次出门总是神神秘秘，身边也常常有其他的跟班。克里森不知道父母都在忙些什么，他们也从来不告诉他。他对此越是好奇，父母越是遮遮掩掩，连家里照顾他的佣人都对此缄口不言。

他记得自己家的院子里有一株很漂亮的树，叶子一年四季都是金黄色的，那是父母在他出生那年种下的。那时候他很喜欢从地上捡起落叶，观察上面四通八达的脉络。在没有落叶的季节，只要他和树开口，树都会很大方地飘下一片饱满的大叶子给他。但他也不敢次次都要，他怕树因为他变秃了。

七岁那年，父母派人把克里森送到了皮尔特沃夫。父母跟他说，皮尔特沃夫是一个很漂亮的城市，让他以后就在皮尔特沃夫生活，成年以后做一名皮城公民。

皮城真的很不一样，进城那天，克里森第一次坐上了海克斯飞门，几秒钟的工夫，他就从城的外围到了城中心。他至今对此惊叹不已。

对克里森来说，皮城是一个伟大的城市，他喜欢这里的美食，机器人和各种新奇的交通工具，这里有太多新奇的东西值得他去发现。他在皮城有一个幸福的家，他的寄养父母也对他很好，一点儿也不比亲生父母差。

刚满十岁不久，克里森启悟了他的洞察术天赋。洞察术是传送魔法的一个分支，通过释放细致的魔法脉络，将远处的空间信息压缩，再回递给洞察者。洞察之眼中的景象经过了魔法的渲染，呈现的是一番抽象的图案，只有资质的法师才能看懂。

第一次打开洞察之眼，克里森就被自己所看到的世界所震撼了。在青绿色的魔法墨迹中，他已经能看到城外的远山。他的视线可以穿透遮挡的建筑物，看得到街道的背面，看得到每个行走的路人。他能看到皮城封闭的高楼里，不同的人们匆匆的忙碌。

克里森的寄养父母对此颇感意外。在符文之地，魔法师的资质往往是百里挑一的。就算在艾欧尼亚也一样，魔法向来属于少数人。

为了不使这份天赋被辜负，他立刻被送到了大魔法学院——这座位于皮城的魔法学府吸引了大半个南瓦洛兰的青年法师，在这里，来自各地的拥有魔法天赋的学生们聚在一起，系统地学习如何熟练掌握魔法力量并致以实用。

克里森的洞察术天赋超绝，几年的时间，他进步飞快，本就是学生骄子的他，现在甚至让导师们都自愧不如了。只要他想，睁开洞察之眼，整座皮尔特沃夫的景象便可尽收眼底。

因为在课上学不到什么，所以除了学院里辅修的格斗术与兵器实战课，其他有关的魔法专业课他都不再去上了，他的导师也默许了这种行为。

但洞察术的范围终究是有限的，越是有能看见城中形形色色的能力，克里森就越怀念他还看不见的家乡。离开艾欧尼亚已经八年了，他的父母除了按时寄钱过来，从来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他知道他们很忙，但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点儿也不愿意和他联络。

他时想，离开学校后，就回艾欧尼亚看看，亲自向父母提出自己从小到大的疑问。艾欧尼亚这个名字，对克里森来说既很陌生，又有一种亲近感。

那里的一切，还是他想象中的样子吗？

……

Crison 03

瓦洛兰历6月14日

“嘿，学员！”

克里森听到有个尖细的声音在喊他，他来回张望，却看不到叫他的人。

“喂！往下看！”那个声音更激动了。

克里森这才看到自己身下站着一个矮小的约德尔人。这个小不点有着满身黄色的毛发、又长又尖的耳朵和看起来很滑稽的一大坨白色胡子。

约德尔人在皮城并不常见，在大魔法学院里更是没有出现过。这也是克里森第一次看到约德尔人，但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位：

“黑默丁格教授？”克里森用惊讶的语气问道。

“嗯，是我，学员。”黑默丁格点了点他那个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大头，看起来整个人随时都会翻倒下去。

雷西尔·黑默丁格，皮城最权威也是最疯狂的科学家、大发明家，更是皮城的缔造者之一。他在皮尔特沃夫创立之初就一直是这座城市的灵魂人物，为皮城的科技发展作出了卓越的贡献。这么算起来，他至少有四百多岁了！

“真是奇怪的感觉……我之前竟然没有看到你，教授。”克里森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我的体型让我不够引人瞩目！”黑默丁格不高兴地说。

“不是……您误会了，教授。我是一名洞察术法师，就在刚才，我还开启着我的洞察之眼。我能用魔法看到这座城市里的一切，但是，我却察觉不到您就在我的附近。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很陌生。”

“嗯，绝妙的问题！”黑默丁格来了兴致，“这种现象，需要从物质结构的角度分析。事实上，我，与你们人类的组成并不相同，因此你的魔法无法察觉到我，是十分正常的，恰恰相反，我却能感受到你收敛的魔法。”

“您能感受到我的魔法？”克里森道。

“是的，学员。我在很远的地方就注意到，你是一个很厉害的洞察术法师。我能感受到你体内存在着强大的法力，这也是我叫住你的原因。”黑默丁格说。

“您的组成能让您感受到魔法……”克里森思索了一会，“也就是说，您的组成，或者说约德尔一族的构成，不是物质，而是与魔法有关……”

“没错，聪明的小伙。”黑默丁格赞许地说，“物质与魔法，本来就是相通的。”

“那为什么，您从来不使用您的魔法，而是毕生在研究物质科学与科技呢？”克里森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黑默丁格先是严肃地凝起眼神看着克里森，但又立刻将松懈了下来，“奥术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对奥术的滥用。奥术是不可控的，这取决于施展它的人。”

“而科学与规律，是稳定的，它们才能用来造福大众！物质世界的美妙性，就在于笼罩其上的统一的规律性！我一直在探求世界统一的规律，这其中的愉悦，是你们这种人类魔法师无法理解的！”

黑默丁格的音量越来越大，与此同时还伴随着逐渐激动的肢体语言，他甚至原地转了一圈。

克里森饶有兴致地看着黑默丁格眼角的毛发随着他的表情变化上上下下，他其实只是随便说出了心中所问，并没有兴趣听这位约德尔科学家的已经上头的自我演讲。

“噢，抱歉，我好像跑题了。”黑默丁格尴尬地说，“现在回到正题，你叫什么名字，学员？”

“克里森。”

“很好，克里森学员。请问，你愿意为皮尔特沃夫的最新、最伟大的科技成果作出自己的贡献吗？我正在进行实验，正需要一位像你这样的志愿者。”黑默丁格说。

“乐意为您效劳，教授。只是，我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克里森说。

“很简单，你只要跟我去一趟我在学院的实验室，我需要借助你的洞察术法力。”黑默丁格说道，“作为回报，学院会支付你一定的报酬。”

“学院？”克里森说。

在皮城，如果不加前缀，单说起“学院”二字，那么指向的对象只有一个，皮尔特沃夫科学技术研究学院。

“嗯，‘学院’！克里森学员。”尖细的声音在此时更加洪亮。

黑默丁格推了推他的眼镜，然后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每次提到这个字眼，对他来说都是一场神圣的仪式。

“你还没有去过那里吧，皮尔特沃夫的中心，这座城市科技发展的核心与圣地。那里可比这里的这个小众的‘大’魔法学院要热闹多了！”

……

Crison 04

瓦洛兰历964年6月14日

“刚才我说过，物质与魔法是相通的。换句话说，魔法也是一种独特形式的物质。但魔法是奥术，它的玄妙性让物质科学无法展开研究。我一直相信，在物质与魔法之间，存在着一种通道。海克斯科技的发明，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我曾经排斥过研究奥术，但海克斯科技已经成为了皮尔特沃夫最先进、最受欢迎的发明，遗憾的是，这项发明的相关理论并不是由我首创。但是，我绝对不会落后于这座城市里任何科技发展的前沿与潮流！”

“于是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海克斯科技的元理论，并希望探讨这一通道的新形式。”

“在此之前，我们的海克斯科技通过提炼魔石中的魔力，已经实现了从魔法到物质能量的稳定转化。而我的这项研究，则是反其道而行之，寻求物质能量到魔法的转变的目的。”

“现在，学员，就由我向你介绍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

“这个装置，我称之为‘魔法增幅器’，简而言之理论上，只需要提供源源不断的充足电力，这个装置就能让注入的魔法力量加强到无穷倍！”

学院的机械实验室中，各种玲琅满目的物品与装置本就已让好奇的克里森目不暇接，黑默丁格尖锐又自豪的声音更让他对眼前这个装置充满期待。随着代表着悬疑的黑布被黑默丁格揭开，一个装置出现在了眼前，这个装置在外部看起来非常简单，就像是接了粗电缆的黑匣子。克里森知道，这个黑匣子里面存在着极为复杂精巧的电子构造，其中蕴含着他这种对科技没有造诣的人永远无法掌握的理论与知识。

“怎么了，哪里很奇怪吗？”黑默丁格说。

“没有，我只是觉得惊讶，这么一个小装置，竟然有如此神奇的能力。”克里森说。

“这已经是第四代了。事实上，刚开始研究它的时候，它确实是一个庞然大物。”黑默丁格说，“随着研究的进展，我慢慢发现奥术本身是精炼的，它不需要太多外物的催动。顺着这条思路，我不断对装置进行改进，我最终完成了它。”

“我该怎么做？”克里森说。

“很简单！”黑默丁格高兴地说，“只需要在装置内里注入你的法力就可以。”

“无意冒犯，只是出于好奇，教授……您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法力做实验？”克里森突然问道。

“我在创立皮尔特沃夫时，曾给自己立誓，除非危急情况，终生不再使用魔法，而是潜心研究科学。”黑默丁格推了推自己的红框眼镜，“而且，为了实验的安全，我需要的是一种温和的魔法。”

“洞察术。”克里森喃喃道，“所以您才找到了我。”

“忘了问，你是皮尔特沃夫人吗？看你的外貌不像是本地人。”黑默丁格摇摇摆摆地走上前去，打开了装置的电源，准备启动装置。

“不，我来自艾欧尼亚。”克里森说。

“艾欧尼亚，”黑默丁格停顿了一下，说，“那可是个好地方。”

“我很想念那里。”克里森说。

“好了。”黑默丁格的音量又在变大，他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装置已经启动了，你只需要注入法力，然后把你的意识指向尽可能远的地方。理论上，经过增幅的洞察术，观察范围将大大加强。”

“尽可能远……具体是多远？”克里森问。

“这个实验室配置的可是全皮尔特沃夫最厉害的电源。”黑默丁格滑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以你平时的能力，洞察术的极限范围是什么？”

“整个皮城。”克里森说，“再往外看，视野就会变得非常模糊了。”

“不错。”黑默丁格笑着说，“根据我输入的电力指数，我也不清楚它能让你到什么地方。或许你可以试试，艾欧尼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