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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L刀锋意志

共 75 章

正在阅读 · 第50章 Treil 24

第50章 Treil 24

Treil 24

瓦洛兰历982年8月3日

当我准点踏上莱特即将启程的货船时,并告诉他,自己要回皮尔特沃夫时,莱特的表情是十分吃惊的。

是的,我也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到皮城了。我并非不喜欢那个我成长的地方,相反,我对皮城对我的塑造报以感恩之心。只是当我成人以后,皮城的环境时常会觉得格格不入,在各种层面上。因此我才想到了离开。

在船上时,我在思考过去发生的事。我对皮城与父亲的追忆,总是犹如潜意识的土壤中种下的一棵葱葱的大树,每次去思考,都能浮现更多深远、完善的枝节。莱特得知了我回去的原因,也不再来找我聊天,一路上只顾自己驾船,或者点上一支烟,面对着大海沉默地吞云吐雾。

……

皮城还是老样子,虽然建筑设施以及沿街的商铺有了很大的改变,但整体的风格与人情却没有变化,完全符合我的预想。

走在宽阔而熙攘的恒星大道上,我不禁发出感慨,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日新月异的城市,也是最无聊、一成不变的城市。人总会活到一个与社会进步脱轨的年龄,除了黄道酒吧的周末特调鸡尾酒,皮尔特沃夫唯一还让我牵挂的,可能就是音乐技术在这座城市的最新进展了。

“嘿,忒瑞尔!”

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这不免让我吓了一跳。我没想到五年时间过去,还有人能在皮尔特沃夫的街上认出我。

我顺着声音的源头回首望去,花了两秒钟才从人群中认出了史奇雷,这要归功于他独树一帜的发型。史奇雷可能是城里少数出身皮尔特沃夫,又热衷于留祖安式脏辫的青年,他是我读书时期的好友兼死党之一。

“忒瑞尔,真的是你!第一眼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史奇雷激动地走上来,一把搂住了我的肩。

“好久不见……”我说。

“怎么,在艾欧尼亚呆久了,人也变得内向了?”史奇雷笑道,“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还行。”我看着他,也说,“你呢?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我现在混的可不比你差。”聊到这里,史奇雷露出了神秘的笑,“我现在是深鱼乐队的鼓手。”

“深鱼乐队?”我的眼睛一亮,“燧石Club的那个深鱼乐队?”

“正是。几年前,他们的老鼓手退了,乐队正缺人,我又和主唱柯姐有交情,她就喊我来试一试。”史奇雷笑道,“几来几往的磨合下来,我就如愿以偿地成了那儿的职业乐手。”

“你竟然认识赵珂?什么时候的事,竟然不和我说?”我惊讶地说道,“那你必须得帮我要个她的签名。”

“忘记了,你以前是她的粉丝来着……喂,重点好像不在这儿吧。”史奇雷有些不满地说,“我听说,珂姐私下里也喜欢听Trance,要我说,她也未必不认识你……你有没有想过回来,来到燧石上班?燧石正好缺一个技惊四座、能压得住场的DJ。我来做介绍,燧石的老板一定会你的。”

我摇摇头,说:“不了。”

“喂,忒瑞尔,你总是这样,扫我的兴。”见我不冷不热的反应,史奇雷皱眉,“你确定不考虑一下?燧石现在办得比当年还厉害多了。再过几年,也许就会成为城里第二个黄道酒馆也说不定!我们哥们儿在一个地方上班,岂不乐哉?”

“我在艾欧尼亚挺好的。”我说。

“那好吧,我也不为难你。”见我态度坚决,史奇雷又说,“还没问,现在你正要去哪儿呢?”

“我有事,要下一趟祖安。”我不想在父亲的死上向史奇雷透露太多,只能这样回道。

“哇,这么巧。”史奇雷的确没有从我的话中听出什么,“我也正好要去,交接地带正好要办一场很盛大的Party。我跟你讲,那儿的妞可正了……怎么,一起吗?”

“……”我沉默。

他又笑着补充:“我们乐队的所有人,都会到场哦,包括珂姐。我可以把你介绍给她……”

我心一动,我知道自己的眼神又亮了短暂的一瞬间,史奇雷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

但我还是坚决地拒绝了他:

“下次一定。”

……

父亲把生命的最后时间留在了祖安,他事业开始的地方。

父亲是一个出身皮尔特沃夫的商人,但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歧视过任何一个来自祖安的顾客。据我所知,他偶尔还会给祖安裔的顾客开特殊优惠。我猜想,他一定是很眷恋自己在祖安的那段时间的,因此,他也选择了死在那里。

祖安这个地方,对上城人来说总是带着神秘色彩的。很多上城的市民碌碌一生也没去过那里。学校里的教科书似乎在刻意地避讳两百多年前皮尔特河的悲剧事故,多数生活安定的居民并不会在意下城的发展情况,但也有很多人会因为各种原因来往于双城之间。双城之间的关系微妙,这是所有人都掩盖不了的。

祖安有很多皮尔特沃夫没有的东西,无论在物质上还是意识上。是我一直认为,皮城表面的繁荣昌盛离不开下城发展的历史积淀与社会结构的补充。同样的,祖安人也向往上城的生活,并在一种“向上”的、亦正亦邪的精神引领下蓬勃了自身。

这种互相促进的微妙平衡,使得双城成为符文之地璀璨文明中最耀眼的一颗明星,立于荒芜、暴力与灾变的包围圈中心而屹立不倒。

我记起自己曾经几次乘着尖啸(皮城到祖安的公共升降机中最大的一座)下到祖安的核心地带,去参加他们的音乐会。祖安肮脏混乱,缺乏秩序和条例,但祖安人对音乐的热忱是一致的;祖安艺术家的音乐脏得出奇,音色怪诞粘稠,旋律像在北地里滑冰。祖安的窖酒和那里的空气一样呛鼻而刺激,常常令我怀念。

祖安有很多层区,最靠近上层的“交界地带”最繁荣发达,也相比于下层区更加安全、干净,也是皮尔特沃夫的青年艺术家们常去交流的地方。只要你体面地付钱,或者身怀有趣的才华、能力以博得足够的尊重,区域内掌权的炼金男爵们便会保障你在交界地带畅通无阻。毕竟,人们在交界地带的任一产业的任一消费,最终都将流入炼金男爵们的腰包。

父亲的遗体就在交界地带的一家殡仪馆里存放着。殡仪馆从外围看去仍然是祖安高层千篇一律的建筑形式——泛着绿色光泽的金属框架与隆起突兀的玻璃栅格。我入乡随俗,给了引导我的人一小枚艾欧尼亚金晶作为小费,那位衣着朴素的老者眼神略微变了一下,说:“请跟我来,先生。”

我跟随他,来到了一处宽敞的房间,房间的地板由素白的方砖铺就,墙壁上也少见地铺上了怀旧深沉的红檀实木。整个房间简洁干净到一尘不染,氛围庄严而肃穆。

不知为何,我在心中想到,“这里竟然是祖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与抽离感顿时油然而生。

父亲就躺在房间中央的一个精致的容器内。他衣装整齐,双手平放于腹前,表情犹如生前一般安详和善。我知道,容器的玻璃罩下,充盈着一种特殊的炼金气体,这种气体在上城是绝对非法的,却能保护父亲的遗体保留一定的活性、免于腐坏。

“您父亲生前的最后两个月,都在交界地带的疗养所度过。在此之前,他还带着病体去过更深的下层。”老者说,“他唯一的遗愿,就是给予您所有对他后事处理的权利。我们的殡仪馆有很多种处理遗体的方式供您选择,当然,你也可以保留这个容器。”

“按你们传统的方法来吧。”我说。

我的内心依然是一片空白,在这种时刻,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绪便是茫然。这种茫然已经在我内心纠缠了数日之久。

老者停顿了一下,说:“好。”

他俯下身,触动了遗体容器下方的某个开关,随后,我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容器被下面的金属构件抬升起来。我知道容器内部的气体已经悄然发生了置换,因为容器下方的管道传出了轻微的声响,果然,火烧起来了。在开始的一瞬间是红色,然后在容器内某种不知名的粉末下变成了渺渺的幽蓝,火焰升起,静静地包裹住了父亲的身躯,将他有边界的轮廓吞噬为模糊的光。

我凝视着那道蓝色的光,这样的光我在此前见过多次,在这样的场合,往往应该有成片的哀悼的人群,而眼下只有我和老者两人在此。

“庇佑我们的神啊,您在高处,聆听我们的祈祷。”老者双手合十,低头吟念道,“我们在此哀悼,亲爱的格兰特·温斯顿,他出生又落幕,如同花开花谢。我们的生命过程充满死亡,你带走我们亲爱的兄弟的灵魂,让我们将他的身体归于黄沙。愿他与我们同在,常驻每个人心中,愿他眷顾我们,在我们记忆中永垂不朽。”

这样的悼词可能来自更早的恕瑞玛地区。我无法做到像老者一样闭目祷告,只能睁着眼,静静地用没有对焦的视线看着蓝宝石一样的文火静静燃烧着,将我的父亲化为尘土。

整个过程比我想象得要快,十几分钟的功夫,我具象的父亲就已经在视野中消失不见。我突然感到了胸闷,下意识地俯身,按住了自己的心脏。

见到我的反应,老者转过头,对我说:“请节哀顺变,先生。”

“抱歉。”我由衷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其实,我并非因为父亲的离世而感到悲伤,而是因为自己的迷茫而感到难过。我以前常常思考事物存在的意义,但自始至终,我还是难以看开生死。”

听完我的话,老者沉默良久,我看到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缓缓开口说:

“先生的困惑,我曾经也思考过很多……”

“我来自上城,在上城的海克斯工厂工作到老。我在五十几岁时,被诊断出了多重器官衰竭症,这种病上城无法治疗,医生告诉我,十年以内,我的心脏会逐渐停跳,随后就是呼吸道、肾脏……最后是大脑,我身体的所有器官都会失能,带领我走向死亡。”

老者将干枯的手掌放在胸前,继续说:

“我的胸腔内,有一颗炼金机械心脏。我来到下城打拼十年,才换回了这样一颗能维持我全身血液循环的东西。没有这颗炼金心脏,我恐怕早已长眠于此了。”

“我用自己原本生命中最后的十年,追回了我现在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但我还不能休息,因为那个病魔仍然在我的身体里。我一刻也不能停,我还要接着赚钱,赶在病魔爆发前更换自己的其他身体部件,比如气管、肾脏……”

“看似遥遥无期,不是吗?——但这一切都是有尽头的。就算我更换了身体的所有器官,总有一天,我的大脑也会走向衰竭,而祖安的炼金科技,还无法做出一个能承载意识的东西——那就是这件事的尽头。我的命运就在那里,永远不偏不倚。每个人的生命也都一样,意识永远不能超出物质,这是宇宙的底线。”

“说了这么多,我想说的是,因为世界总要面临终极消亡的结局,所以生命一定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你尝试思考生命的意义,便会进入思维的黑洞。就像线段中央的某个点在思考线段终点以外的存在,荒诞而虚无。”

老者郑重地说着,“但是,先生,你不能因为一条线段存在终点,就否认这条线段的长度。点是点,线是线,二者不在同一层面,线段的意义在于线段本身,而不在于终点在哪。”

“因此,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死亡的终点,而在于生命本身;对于我来说,生命的意义,就是尽可能地活下去。哪怕花十年光阴只让自己多活一秒,也是世界上最划算的买卖……”

老者的话语带着粗糙的喉音,却宛若最细腻的雨水,温顺地沁入了我原本已经丧失时空概念的意识海。

我的心稍稍地安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