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Zen 12
Zen 12
瓦洛兰历974年9月24日
诺克萨斯东部的凌晨,寒风凛冽,冷意刺骨。在这冰冷的氛围中,莫特里斯中将正式下达命令,指挥都城内的全体军队对皇家近卫军的驻地展开围剿。几乎与此同时,驻扎在城郊的新军部队也接到指令,向着都城发起了猛烈进攻。
不朽堡垒,这座曾经见证了诺克希族千年战争历史的帝国中心,在数十年的沉寂以后,终于又迎来了新一轮腥风血雨的洗礼。
尽管事先有所预案,但莫特里斯还是对择如此冒进的决策感到震惊。按照参谋部的预估,择手中掌控的兵力和器械装备相当有限,从常理推断,根本不足以支撑其强行攻城。
然而,莫特里斯和城防军的参谋部虽然精准地估算出了择部队的规模,却严重低估了这支部队的精锐程度。严格来讲,“帝国护卫”并不能简单地等同于普通军队,他们是定位比普通士兵更高的精锐战士,只是在此时被“奢侈”地当作普通士兵投入到战斗中。
更为关键的是,“帝国护卫”的成员并非那些久疏战阵的江湖人士。在择的严格要求下,他们都经历了系统而严苛的军事训练。这样的精锐战士,虽然数量相对较少,但一旦穿插在本就实力不俗的近卫军行列中,所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极为惊人。
在外围的攻城战斗中,择身披厚重战甲,双手紧握双剑,脚踏为数不多的攻城云梯,率先飞身登上了西城的城墙,如同一头勇猛无畏的猛兽,直接杀入了城墙上守军的阵营之中。宙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在艾欧尼亚战争期间,择很少亲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但今日这场战役的重要性与关键性,迫使他必须身先士卒,亲自引领战斗。
在如此激烈残酷的战斗中,领袖的奋勇向前、不顾生死,往往能极大地激发后方士兵的士气。而魔使团的强势加入,更是让战局的演变愈发迅速。
“轰!”
血战中,择略显惊讶地回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道强大的能量涌动正面轰击在了西城门之上,第一道石门竟被正面击碎了。
“轰!轰!”又是好几道魔法能量凝聚,将西城门后续的门路全部打破。至此,厚达十米、有禁魔石加固的城墙终于出现了破绽。城下的士兵们见城墙出现了缺口,也开始向这里猛攻。而城内的守军显然也没有料到最为坚固的城门竟会率先被攻破,一时间疲于应对,只能匆忙向此处调集人手进行防御。
制造这场攻击的,是战场后方魔使团聚集的整整数百名法师。库塔娜也亲自来到了战场,他们的合力攻击的威力之大,令见多识广的择也不禁咂舌。让择感到意外的是,魔使团竟然能在一夜之间都城附近调集数量如此庞大的高阶法师,就好像是提前准备的那样。要知道,这样的高阶法师平日里应该分散在帝国境内各地,魔使团对其的号召力实在诡异……
但身处战阵之中的择已经无暇顾这么多了,城门已破,但城防军在数量上仍然占据优势,他必须争分夺秒,尽快带领部队攻下都城。他知道,一旦塞尔文的苏梅兵团的先头部队出现在了后方,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城内的巷战甚至比外围的攻城战更加血腥。随着西城门的失守,新军成功杀入城中,但城防军也不是好对付的对手,他们训练有素,迅速从另一边的战场分兵来阻挡城西的推进。莫特里斯的城防军不愧在都城中经营多年,他们对地形与工事的熟悉程度,让新军的推进步履维艰。而在城中,索菲亚手下的另一半皇家近卫军也在惨烈的围剿中陷入艰难的苦战。
而与大军正面攻城同时进行的是,根据择的指示,新军派出了以帝国护卫为主要成员的精锐小队,在混乱的战场中潜伏开路,渗透到都城各地。这样的特种行动有着两个目的,一方面是为了策应新军正面的推进,另一方面是为了将魔使团的法师们分别护送至都城更深入的位置,去施展他们研习已久的破解诡术的魔法。
之所以要这么做,原因只有一个——找到城内黑玫瑰的踪迹。择心里明白,仅仅赢下这场战役并不能算作真正的成功,只有彻底消灭背后的黑玫瑰势力,才是他最终的胜利目标。他也坚信,在这样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关键政变战役中,都城内除了莫特里斯之外,黑玫瑰必然会有其他高层坐镇指挥。
激战一直从第一天的凌晨持续到第二天的傍晚,城防军的顽强抵抗让择的新军损失惨重。但新军在多方联合下,还是从城东一直推进到了摩根大区的位置,并肃清了周围的敌人,此地距离不朽堡垒,与皇家近卫军的驻地索尔大区,都已经不到两千米了。
两千米外的情况,择不能亲眼看到,但已经有侦察兵报告,索菲亚的皇家近卫军已经在莫特里斯的持续围剿下所剩无几,但仍在依托建筑节节防守,做最后的抵抗。择正急着要去解救索菲亚与皇室时,后方的通讯兵带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隶属南部军区的崔法利兵团私自挥师北上,拦截了正开往都城的塞尔文苏梅军团,目前,双方已经在都城西方四百里处发生了交战。
听到这个情报的择几乎是欣喜若狂。他没有料到与他甚至未曾有一面之缘的德莱厄斯中将会成为唯一一个出兵助他的人。
苏梅兵团是帝国最强的五大精锐主力兵团之一,实力强劲。但崔法利兵团也是帝国新兴的强势兵团,同样实力不俗。如果崔法利兵团全力作战,至少能够拖延苏梅兵团数日而不被轻易击溃。而这数日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他率领新军攻占不朽堡垒,也足够让凯斯特兵团抵达都城并完成布防。
这意味着,他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
而在另一边,库塔娜那边带来的消息,更是完全超出了择的预料。
……
“索菲亚?”择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可能难以接受,但根据我们施法探测的结果,全城中诡术气息最浓郁的地方,就是艾洛特公主所在的索尔大区。而艾洛特公主身上的诡术气息,则是我们有史以来所发现的最高值。”库塔娜解释说,“其他检测到的黑玫瑰成员,都零散地分布在皇室与城防军中,而且气息明显要弱于她。这表明,艾洛特公主可能在很早就已经是黑玫瑰的成员,并且,很可能就是诡术妖姬,乐芙兰本尊,或者,是她本体的一个分身……”
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陷入了他惯有的沉默之中。他似乎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库塔娜给出的这个结论。
在政坛上,他一直是独自奋战,孤立无援,而索菲亚几乎是他唯一在明面上的政治盟友。如果索菲亚真的是黑玫瑰的人,那么她完全没有必要在四天前的那个夜晚,出动皇家近卫军来解救身处绝境的他。
而且,两千米外的索尔大区,莫特里斯的军队确实对索菲亚的军队下了死手,惨烈的围剿战持续了一昼夜。索菲亚亲自出面指挥抵抗,如果两人同属一个组织,又何必要自导自演这样一场残酷的闹剧呢?
库塔娜说:“请公爵仔细回忆,您与艾洛特公主相处的细节。乐芙兰的诡术再是超群,以您思维的缜密,也必然会露出破绽。”
择闭上眼睛,开始在意识中梳理他与索菲亚相遇的经过。思维运转,回忆与思绪在同一节点里飞逝如梭。
回国后,第一次在不朽堡垒出席军事委员会时,他就收到了索菲亚的邀请,那场餐桌上的长谈,无论是内容还是细节,都让他记忆犹新。提及父亲、黑玫瑰时,索菲亚的眼神中所流露的难以言喻的忧伤与诚挚,几乎是打动他的第一要素。如果乐芙兰就是索菲亚,难道连这些情感,她都可以伪造?
但是,随着回忆的不断深入,索菲亚身上的疑点也逐渐显现出来。与索菲亚在一起时,一向谨慎沉默的择总是会被她身上的亲和力所感染,不自觉地向她袒露自己的一部分内心想法。索菲亚总是对择的政治观点以及对未来的规划表现出浓厚的好奇,似乎总是在有意无意地试图获取他的各种信息,她还曾经试探过择的政治野心。索菲亚对择与帝国护卫的格外关注,虽然可以解释为个人的偏好,但考虑到她皇室代理人的特殊身份,这些行为还是显得有些越界和不合常理。
记忆回到他与乐芙兰见面的那一天,索菲亚当时也正好在场。并且在乐芙兰现身的时候,索菲亚正好又存在着缺位……
虽然,当时周围弥漫着浓重的魔法迷雾,可能会对情况产生一定的影响,但在魔使团的探测结果面前,很难不让人产生更多的联想和怀疑。
而黑玫瑰长期以来对身属皇室的索菲亚的网开一面,似乎也在这种预设下变得合情合理。另外,他从未听说过索菲亚或其他皇室中人有魔法天赋,那一日索菲亚向他展示的法力,更像是一种牵强的解释了。
只是,四天前,在不朽堡垒正门外,她向自己说的那些话,又是何意?……
回想起索菲亚向他告白的画面,他胸腔中不自觉地开始心跳,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你们有多少把握可以确定?”择说。
库塔娜愣了一下,转而说:“七成以上。我们在公爵的新军中也检测到了几个可疑人物,经过贵军的核查,全部属实。”
“所有的卧底都已经被拿下。”宙在一旁也用不愿意承认的语气说,“具体情况,与伯爵所言不差。”
“公爵何必再问这种问题?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不是吗?”库塔娜好奇地盯着择的眼睛,说。
择沉默着,没有理会库塔娜。
他又问道:“有没有皇室那边的消息?”
宙回答说:“斥候报告说,那个方向的城防军已经将驻地外围的皇家近卫军全部消灭。艾洛特公主、皇室成员与仅剩的近卫军已经退守至索尔大区的最后一座隶属于皇室的堡垒。”
“眼下的局势对我们极为有利。崔法利兵团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我们的兵团预计在一天内就能赶到。而且我们凭借自身的实力,已经攻占了半座都城。按照目前的态势,现在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能够在几个小时内拿下不朽堡垒。”
“不朽堡垒迟早是我们的,不必过于着急。”听到宙的汇报与分析,择的神情终于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斩钉截铁地说道,“现在传令,全体新军向皇室所在的方向进攻,务必在三小时内打通摩根大区与索尔大区之间的所有通路。”
几名副将听到军令后,立刻退下执行。城内刚刚整顿不久的新军迅速调转方向,又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朝着目标方向奋勇前进。
……
另一边,城防军位于索尔大区前线的临时指挥部里,一众身着漆黑战甲的军官正在做最后的临时会议。
“他们为什么还有能力发动进攻?”莫特里斯恼怒的咆哮回荡整片区域。他的情绪几乎已在失控边缘徘徊。
在开战以前,凭借手中的兵力,以及所占据的坚城,他自认为有绝对的胜算。根据黑玫瑰组织的指示,他只要剿灭都城内已经彰显野心的皇室势力,再等待西方的苏梅军团前来平叛,择·凯斯特的反叛势力便会彻底土崩瓦解。
但择・凯斯特的叛军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对方不仅敢于在主力兵团尚未全部到位的情况下主动发起进攻,而且在开战仅仅一个小时就突破了城门,不到两天就已经推进到城中心附近,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和接受。
“线报说,叛军得到了魔使团的帮助,魔使团聚集了数百位高级法师之力,才一举突破了城门。”一位副将解释说,“叛军的攻城战术,也与通常部队大不相同。他们有一批素质极强的战士与法师,组成突击小队,在前线灵活穿插迂回,在我们的防区制造破坏后,后续的军队再立刻推进。如果我们的人不去提防后方,防线就会被渗透更深;如果首尾兼顾,防线又难以巩固。”
“魔使团,魔使团。”莫特里斯恼怒地念着,也逐渐认清了现实,“那个混蛋可真是幸运,几千人的部队就可以配数百名魔法师……”
“叛军正在向这里攻来,我们已经无法阻挡。”副将报告道,“如果退守不朽堡垒,依托堡垒城防与人数优势,或许还能坚守一时,等待援军到来。”
“呵呵。他们只花了一小时就攻破了外城的城墙,退守不朽堡垒又能坚持多久呢……”莫特里斯语气冰冷地说道,“援军不会来了。南部军区的崔法利兵团借演习之名北上,已经暂时阻止了苏梅兵团的东进,而凯斯特兵团的南下却一路畅通无阻。看来,这座都城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副将说。
莫特里斯沉默着,紧紧地攥紧了拳头。黑玫瑰组织给他的指令是坚守到底。作为黑玫瑰的一员,他无条件地相信组织的决定。他也相信,以黑玫瑰的强大实力和手段,择必然不会如此轻易地赢得这场政变。只是由于黑玫瑰组织的高度机密性,以及他自身的身份等级限制,他无法得知组织下一步的具体行动安排。
“唯一的选择,就是从城东撤军。”莫特里斯最终说道,“放弃都城,否则我们只有全军覆没。你们几个,留下我的亲兵,率领主力军离开,要在城外不远处驻扎,等待苏梅兵团赶到。”
“那将军您呢?”副将关切地问道。
“我与都城共存亡。”莫特里斯毅然拔出了佩剑。
……
城防军为了保存实力,伺机从不朽堡垒东部撤离。莫特里斯带领最后的亲兵阻挡新军向索尔大区推进,这一支千人的小队竟然爆发出不弱于帝国护卫的顽强韧性与战斗力,将新军的进攻一直拖延到了深夜。
择满身都是血污,发出了低声的咆哮,手中双剑如翼,转瞬间便杀了身边最后的几名敌人。到此为止,择已经在都城内外亲自战斗了一天一夜,死在他手下的城防军,至少也有数百人之多。如今,脚下的这座诺克萨斯都城,已经没有任何隶属于莫特里斯的部队了。
这一刻,他已经是这座宏伟却残破、伤痕累累的诺克萨斯都城的主宰。
身边的声音逐渐安静下去,择站在一众疲惫的新军前,高大的身影仿佛战火中一座伫立的雕像。
“恭喜公爵,成功拿下了帝国的都城。”背后,库塔娜笑着说道,“外面的局势,也大大有利于公爵。苏梅兵团东进受阻,凯斯特兵团又即将抵达,接下来,就是公爵展现能力、号令全国的时候了。”
择沉默不语,仿若未闻,对库塔娜的话丝毫没有回应。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问道:“莫特里斯呢?”
“在人群中消失了,是诡术魔法,他早就准备好了逃跑的机会。”宙说。
“不,是有人救了他。”择目光深邃如渊,紧紧地望向了前方不远处索尔大区的堡垒。
堡垒已是饱经风霜,残缺的楼塔与的下方堆积如山的尸体表明了两天来这里发生战斗的惨烈。这座堡垒是皇家近卫军最后的驻地,所有艾洛特皇室能控制的成员,都被索菲亚安排在这里。索菲亚用寥寥数千、建制不全的皇家近卫军一路据守,支撑到了择的到来,无论是从战略,还是从彼此间的默契上,她都能称得上是成功了。
此时的堡垒,大门紧闭。楼塔上立着少数的近卫军士兵,他们看到下方择的新军已经取得完全胜利,也都是如释重负。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堡垒的大门缓缓打开了。新军、魔使团、库塔娜、宙,所有人都注视向那里。
“公爵!”
熟悉的声音响起,索菲亚的身影出现在徐徐打开的堡垒大门前。她的身后,是仅剩的几百名皇家近卫军。索菲亚还是穿着三天前的那一套贵族皮甲,整体的形象与三天前别无二致,只是发型凌乱,面容比之先前肉眼可见地憔悴了很多。
索菲亚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那是一种从憔悴中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由衷喜悦,是一种在艰苦卓绝的抗击后,最终迎来胜利会师的喜悦。这也是择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灿烂、如此动人的笑容,刹那间,他的思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硬地拉扯到了遥远的往昔……
择沉默着,缓缓抬眼,凝视着堡垒门口出现的那道倩影。此刻,他的身边一片静默,所有人都好似凝固了一般,静静地等待着择的回应。过往的种种情形,如同走马灯般在择的眼前一一浮现,但他当机立断,强制终止了一切横溢的思考,遏制了一切意识枝节的横生。
“杀。”择啐出一口血沫,冷冷地说道,声音中没有一丝犹豫与怜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