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Treil 23
Treil 23
瓦洛兰历982年7月26日
我提前准备了很多东西,去迎接这原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天。
我与艾瑞莉娅再次在店里相遇。有了昨天与贝亚尔的沟通,我在对待艾瑞莉娅的态度也更加坦然了。我们互相微笑地打了招呼,简单地寒暄几句,并决定一起出发去纳沃利城外。
就在这时,传思突然传来了一条令我始料未及的信息。看到消息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是呆滞在了原地。
“怎么了?”她看出了我的不自然,关切地问道。
“我的父亲,在皮城过世了。”我不知如何控制自己的语气,索性便直接说了出来。
“噢……”艾瑞莉娅的表情当即凝固,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真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这是我所能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也没有心思回复艾瑞莉娅了。有关父亲的过往在我的记忆中如同青石入海,激起了无数闪烁、跃动而又迅速逝去的浪花。
……
我的父亲是一个商人。他原本出身平凡,早些年游走于皮城与祖安之间,谈成了几项数额颇大的生意,赚了第一桶金,实现了阶级跨越。
父亲从没告诉我有关那一段经历的故事,也从没告诉我那几单生意合法与否,每每聊到这里,父亲便会顾左右而言他;但毕竟涉及下城,答案应该不言而喻。
也正因如此,父亲的形象在我的心中至今还是有着几分高大与神秘。
但后来,父亲靠着第一笔资金成为了珠宝商。出差,进口,销售,日子变得庸庸碌碌。我对珠光宝气的东西不感兴趣,我更喜欢的是音乐,或者其他不通过影响身体机能或社会地位而带来欢愉的事物,酒精除外。
而父亲既不对我的个人偏好表示支持,也没有明确反对。当我向他提出自己想搬去艾欧尼亚,他甚至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和父亲还是有话题的,我们经常会聊无关痛痒的日常,话题随意散漫,但总是浅尝辄止。从小到大,父亲从未在我面前发表过对某事深刻的见解,也没有给过我任何一条人生建议或指导。
他似乎对我的人生会走向何方毫不在意,于是我的灵魂就像一株流沙中的风滚草,在毫无设防的环境中最终肆意地生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靠着几年来在皮城打工或兼职攒的钱,搬到了艾欧尼亚。我并非不想动用父亲的财产,只是单纯想试一试自己的能力。回声港湾开张的第一年,我忙着装修店面、购入设备原料、改良酒单,店的名声与客流量都还没有起色,长期的运营成本却几乎耗空了我的资金。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要为自己购买的物资赊账,还好莱特宽仁且信任我,否则我的店早就关门大吉了。
那段时间的经济窘境确实令我焦头烂额,直到某一天,我收到了一笔数额不菲的汇款,这笔钱完全地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钱婆(也就是在艾欧尼亚从事大陆各地货币交易的掮客)说,这是我的父亲从皮城汇来的。我吃了一惊,在艾欧尼亚,我没有发一条消息回皮城,父亲是怎么知道我缺钱的?
我在书信中询问父亲这个问题,而他的回复更是出乎了我的意料。父亲说,他在一个月里连续几次路过皮城的唱片店,发现舞曲区我常光顾的那一栏虽有上新,却无大规模采购的痕迹,便得出了我手头拮据的推论,出于关心,便给我打了钱。
其实,我不太相信父亲能从这些线索中得知我的境况。皮城的唱片店又不是只有我一人光顾,但凡唱片店里的店员愿意多整理一下货架,他的线索也就中断了。然而,我却想象不出他还能通过哪种方法了解我现在的处境,遂只能暂且接受了他的说法。
至少,父亲仍在暗中关心我,这多少出乎了我的意料。
一直到我临走前,父亲的身体状况还算乐观,至少没有出现明显的问题。父亲的肺病一直冥顽,早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经存在了,这与他早些年喜欢下祖安和多年来吸烟的习惯有关。这么多年来,父亲从来没有把他病态的一面展现在我面前。
万万没想到,我与父亲的这一别便是永诀。这隐晦阴险的病魔,在我离开数年以后终于对父亲张开了血口,转瞬间便夺去了这个男人的生命。
父亲从在皮城发病直到去世的这段时间里,都全程没有向我发过信息。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苍老垂危影响我在艾欧尼亚的生活,只有在他去世以后,我才收到了他提前写好的遗嘱。
父亲的遗嘱是尽简下葬,但他给了我见他最后一面的权利。我的头脑空白,突然站起了身。
……
“我要回去,操办父亲的葬礼。”我终于开口说,“可能要去几个月。”
我抬头看向她恬静的脸。我才意识到她一直在静静地等我结束自己的回忆。
“对不起。”我说,“让你白来一趟。这也是我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
“没事的。”她停了一会儿,说,“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我从她迎来的纤手中拿过一个小巧但份量不轻的东西,我同时感受到了她的温暖与金属的冰凉感。她几乎是把它按在我手里。
“这是什么?”
我端详着它。这似乎是某种青铜制成的标识,是一只收起翅的铜鸟。
“这是艾欧尼亚护卫队的纪念物。”艾瑞莉娅用冷静的语气说,“这是我的哥哥在我小时候给我的,加入护卫队后我自己又有了一枚。我的哥哥,泽洛斯,一直在芝云的护卫队任职,我们很少见面。在战争前期,他决定前往德玛西亚请求援助,却至今未归。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
她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而我此刻也凝视着她的紫眸。
“十六岁时,我就是戴着它去报名参加民兵组织的。每个人总是要走上一段克服自己的征程的,八年前我可没想那么多,我觉得我应该上战场,就出发了。”艾瑞莉娅顾自说。
“或许你的确与众不同。”我低声道。
她却摇了摇头,说:“没有什么不同的,忒瑞尔。在战场上,前方是黑压压的敌群,身边环绕着并肩作战的战友时,一个人的自我意识就会变得很渺茫了……这些东西,你只有经历过才能明白。”
我的视线锁定在艾瑞莉娅摇曳的长发上,每当艾瑞莉娅的话语变得深邃,我的心绪也会变得深沉。她这番认真的样子既在吸引我,又让我产生了一种距离与隔阂感。
她似乎也发现了我的异样,似乎是又想到了我刚刚丧父的处境,也收敛了自己,只说道:“带着它回去吧。也算是代表我对伯父的一番心意。”
“谢谢你,艾瑞莉娅。”我盯着手里的铜鸟,又抬起头看她,说。
……
我没有做太多的工作,送别了艾瑞莉娅以后,便决定草草地关店,准备回家收拾行装,然后启程。
我刚刚关闭了店里的电力系统,一抬头便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店的门前。
“怎么又是‘暂不营业’?这次我可是算好时间来的。”诺伊见我看到了她,笑着说。
“临时有点事情,可能要歇业一段时间了。”我低头整理着吧台上最后几个摆件,说。
“哦……”听到我的话,诺伊若有所思。
“酒,没有了。”我顾自说,“水的话倒是还可以给你倒一杯。”
“水就水。”诺伊用不满意的语气说,“我渴了!”
我随便用一旁的高脚杯倒了一杯凉水给她,又低下头,开始逐一给吧台下的抽屉重新上机械锁。这么做是为了保险需要,也是我离开店面的最后一项工作。
“那一天,七绝堂的人没拿你怎么样吧?”我问。
“对,没有人追我。我一直跑一直跑,最后跑到了城北才停下来。”诺伊一口地喝了半杯水,“腿都要跑断啦。”
我的脑海中回想起那一晚的事儿。其实七绝堂是有派人跟踪她的,只是后面萨科在别的街区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罢了。
但我还是只回了两句话:“那就好。连累你了,抱歉。”
“嗯……其实,现在想想,还挺刺激的。”诺伊略带俏皮地回复道。
我有些无语。
“喂,忒瑞尔。”诺伊说,“你还没告诉我,那些坏人为什么要找你呢。他们找你要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这种东西,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我下意识地扫视到装有克里森的木盒的那个抽屉,特意先给它提前上锁,说,“总之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我也是代人保管。”
“哦……”她喃喃道,“那,那些人这么厉害,还拿刀威胁你,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我只是最快地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简单回忆起那晚自己的思路,现在七绝堂已经覆灭,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其实我和那‘东西’的主人并不太熟,只是觉得他既然选择了信任我,我便觉得自己应该坚持到底。”
“喂,那你和我呢?”诺伊嚷道,“你是信守了承诺,可你自己的安全该怎么办呢?。”
我停了一下,缓缓说道:“……至少,他们不会伤害你。他们,说到底还是艾欧尼亚人,东西在我这儿,分开逃跑以后,他们便没有理由再伤害你了。”
“可是,”诺伊说,“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满的情绪。我也对此沉默了。
是的,我向来是走一步看一步,那天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如果不是萨科正好出现,我几乎已经被拉塞尔逼到了绝境。
“下次遇到这种事情,你不许再逞强。”见我沉默着不回答她的话,诺伊很不高兴地说,“那只是一个对死人的承诺而已。你差点为此搭上性命!”
我听到她将空杯子一饮而尽,重重地放在吧台上。
“嗯?”我一边说,诺伊的反应有些出乎了我的意料,“你怎么知道克里森的事情?”
但我再也没有听到她回答的声音。
此时我正好锁完最后一个抽屉,一抬头,却没有看到诺伊的踪影。她竟然悄无声息地走了。
吧台上的高脚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躺在那儿的黑色的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