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Treil 30
Treil 30
瓦洛兰历982年8月16日
我惊讶地看到手里的玩偶凭空破碎开,而身后突然有一根冰冷的手指在戳着我的肩部。我转头,却被吓了一跳:近在咫尺的是一张干瘦而浮夸的脸,整个面部充斥着鲜艳分明的色彩,堆叠起的层层皱纹中挤出了它咧起的嘴型。
“恶作剧的对象,是你哟——”它用离奇的语调在我耳边说道。
我险些被吓得直接倒下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我就下意识地站起往后退。
“别害怕嘛,小鬼。”它有点失望道。
“我看起来很像‘小鬼’吗,萨科?”我有些懊恼道,“这不是初次见面打招呼的方式。”
“哈哈哈,就是要有‘惊喜’的感觉。”见我愿意和它搭话,萨科似乎很开心,它说,“我们也不是初次见面,其实我在暗中观察你很很久了,调酒师——”
……
“原来如此。”我惊讶地说,“你竟然在一年前就开始,从诺克萨斯返回艾欧尼亚,并且特意去接触与观察艾瑞莉娅?”
“还要感谢刀锋之影,是他让我想起了她,这个我一诞生就见过面的人。”萨科说,“泰隆说得没错,无论是夜刃还是刀锋意志,她身上都有一种类似理念一般的东西,与我产生了共鸣,让我有了一种亲近感。”
它又是咧开嘴笑,让我不知道它的心理。
“其实——你也同样引起了我的兴趣。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看着你们两人在种种机缘下走到一起,我很乐意……”
它提到了“乐意”一词,我的心不禁颤抖了一下。曾经读取到的萨科的记忆重新进入了我的脑海。
“你以为,你能从七绝堂的手下逃脱,真的是因为巧合?”萨科一笑,“其实,我一直都在暗中保护你。”
“那我还要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说,“只是,我还有两点不明白。既然你是故意制造了自己被杀的假象,那为何艾瑞莉娅与我都能从那个假身的布偶中读取出你真实的记忆?”
“哈哈,这才是玩笑的精髓之处。”它继续说道,“这不是普通的假身,我在里面注入了自己真实的魔法元力。换句话说,这不是一个假象,而是四分之一真实的我。”
我被它的话震惊了,为了编织这样一个“玩笑”,萨科竟然能割让自己四分之一的灵魂,去承受真实的伤害。我想起沃特斯对小丑的定义:“牺牲自己,取悦他人”,面对眼前这个我曾以为是无恶不作的犯罪分子,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的这个玩笑,意义何在呢?”
“哈哈……”萨科笑道,“萨科做事本来从不讲究意义,而玩笑的有趣之处往往只有在亲身经历过才能被明白——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只是,那个叫宙的诺克萨斯人突袭护卫队,是我计划以外的事。刀锋意志阻止了诺克萨斯的杀手团,计划败露,很难再成功了……这惹恼了他,于是他不太安分,没有听从择·凯斯特的命令,袭击了刀锋意志。我也只好顺着他的行为,把这个玩笑继续编下去……你知道吗?此时此刻,诺克萨斯的军队已经开始集结,一场对艾欧尼亚的新战争即将打响,这次的战争,会比上次更激烈。”
“……”
我沉默。这样的事实确实是我闻所未闻的,但我不明白它讲的这些内容,与它口中的“玩笑”有什么关联。
“算了。”萨科的语气出现了急转弯,“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艾瑞莉娅没有死。她现在被囚禁在诺克萨斯的不朽堡垒,处境不妙。”
它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得去救她。”
“什么?”听到了艾瑞莉娅的消息,我自是十分激动,“那么你呢,恶魔小丑?”
“见证花朵的绽放。”它留下谜语般的话语,身形凭空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
萨科走后,我花了很久时间去理清思绪。贝亚尔、埃德琳、里恩、萨科,一天之内,他们以不同的姿态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突然意识到,所有的事似乎都在围绕着我展开。
的确,我发现自己已经超脱了一个人的身份,而逐渐成为了沟通什么事物的核心。
诺克萨斯的军队正在集结。艾欧尼亚的意志正困厄在异国他乡。萨科说得对,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拿起纸笔开始一封一封地写信,写给自己,以及艾瑞莉娅的一切可以帮忙的朋友。我写得飞快,真切而用心。全部写完以后,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感到自己全部的精力都被抽空了,我将自己丢在床上,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
第三天下午,我在酒馆的吧台后静候着什么的来临。果不其然,门口走进了一个叼着雪茄的男人,背后插着的那一把大号霰弹枪格外引人注目。
“格雷福斯?我就知道崔斯特第一个来。”我道。
“嘿,忒瑞尔,好久不见了。”他用一贯的流氓语气说道,“不,该死的崔斯特说他不方便过来,就让我跑腿,给你带一样东西。”
他从破旧的大衣里取出一张金色的卡牌。我接过来,将它攥在掌心。
“这是……‘命运’?”我认出了手里的牌。崔斯特有诸多不同功能的卡牌,而‘命运’是其中最神奇的一张。当初,夜刃就是借着这张牌,得以在鹰眼众人的围堵下逃脱,最终又与我相遇。
“对,崔斯特说,这张牌会派上用场。他总是神秘兮兮的,我也经常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格雷福斯好奇地靠过来,烟草的味道熏了我一脸,“不过,你这次到底要干嘛?”
“我的对手,是‘帝国护卫’。”我低下头,说。
“卧槽。”他骂了一句,“没搞错吧?那可是现在大陆上最强大的势力之一,还有诺克萨斯官方的背景。你?怪不得崔斯特让我千里迢迢地给你送‘命运’过来,原来是为了救你一条小命啊。”
“我知道很危险,但我必须去。”我说,“辛苦你了,护卫队一路上没有为难你吧?”
“就他们?”格雷福斯嗤我以鼻,“你以为‘法外狂徒’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
格雷福斯走后,我就坐在吧台前,望着酒馆的门口,静静地发呆。
我想起了克里森给我的木盒,那个木盒一直躺在我吧台下的抽屉里,没有被动过。盒子里面包含了克里森的火之本源,一度引得纳沃利的地下世界发生了动乱……
我想起克里森,想起他那一晚在我店里的神情、话语与姿态,我只见过他一次,但这个男人的印象一直留在了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艾瑞莉娅向我讲了她所知道的克里森的故事,她的神情庄重且认真,就像在向我介绍夜刃、萨科时一样。
夜刃、克里森、萨科、沃特斯、拉塞尔、金魔……还有福睿斯,我像是在做拼图游戏,在脑海中把这几个人联想到了一起。他们都出身于艾欧尼亚这片古老神奇的土地,又好像有一定的共同点,被潜藏在各不相同的生命形态下。
有的人的精神领域早就已经死了,这是艾瑞莉娅亲口跟我说过的话。
我好像明白了一些她一直想向我表达的东西:
所有这些人,都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艾欧尼亚人了。艾欧尼亚早已不再纯净,布兰德、费德提克这样的负面理念载体早就造访过这里,艾欧尼亚在悄然中发生了的变迁,而这批人就是最早处在裂隙之间的人,置身于传统的艾欧尼亚之外,以不同的形态反射出朝向两边的无色之光。
我稳定心神,低下头,开始从新的角度揣度克里森的用意。
我现在越来越确信,他就是刻意把盒子留给我的,之所以说是“保管”,是希望我在合适的时间再打开它。
我用钥匙打开了抽屉,取出了这个尘封已久的木盒。我再次端详起这个曾经差点给我带来杀身之祸的东西,克里森没告诉我怎样才能使用它,我如果打开盒子,里面会不会突然喷出一团烈火,把我的脸烤焦?
我拿着盒子走进后台的卫生间,把盒子对着背朝我的方向,小心翼翼、缓慢地揭开了盒盖。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直到盒盖被我完全揭开,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这时我才敢把盒子慢慢转过来,去窥视盒子的内部。
看到真相的我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我早该知道这是一个空盒。
……
克里森留给我一个空盒,应该有两重含义。第一重是隐喻自己的人生,第二重是在铺设一个看似狭长、不可预估的逻辑链条。
克里森给了我木盒,又放出消息,让七绝堂知道了盒子的存在。拉塞尔想要木盒,就会找上我,而暗中监视我的萨科也只能出手,惊动了整个七绝堂。七绝堂为了杀死萨科,不惜引爆整个街区的黑火药,引起了公愤。护卫队出手剿灭七绝堂,又引发了埃德琳的心结,也让我能更多地理解了夜刃的心。链条的终点,是我,一个他此前从未见过的人。
这个逻辑链条歪歪斜斜,又十分牵强,我花了很多时间才把他们拼凑起来。
我完全理解了克里森的境界,他的洞察术以及为人处事的能力,已经能让他看到很远的远方,但他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因为命运是从后往前看的,不能反着来。他成为了时间线外的一个守望者,一个现实意义上的空壳。
他对现实世界保持着冷漠,又显现出几分留恋。这个木盒,是他唯一能留给现实世界的东西。而我透过这个窄窄的木盒,回望了他的人生,他在最初的时间线外,也许早就看到了这一幕吧。不知那时的他,会不会为此感到一分宽慰呢?
……
送走格雷福斯后又过了两天,约定的日子到了。当天来了很多人,全都会聚在我的店里。有埃德琳与她指挥下的护卫队,也有贝亚尔带领的鹰眼的人马。我没想到杨会真的同意贝亚尔调出鹰眼最精锐的一批成员随我共赴险境。
“这是鹰眼在全艾欧尼亚数千名成员中挑选而出的精英,现在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交代在你的手里了,忒瑞尔。”贝亚尔说,“一旦丧失他们,鹰眼必然会元气大伤,很可能无法再在艾欧尼亚立足了。”
“杨真的舍得帮我?”我说。
“他说,是为了克里森。”贝亚尔说,“是克里森创造了鹰眼,我们必须这么做。”
我有点触动。他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昨天夜里,诺克萨斯派人刺杀了里恩。”
“里恩?”想起那个男人,我心里又很是复杂,他几乎是因我而死。他死以后,纳沃利兄弟会又将何去何从呢?
“里恩死在城外的森林里,现场有激烈的战斗痕迹,他寡不敌众,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刺客的手法老辣,他们似乎是前几天袭击护卫队的那批人留下的小团体,潜伏在城内作后续的监视任务。”贝亚尔说,“鹰眼在他们的回程途中发现了他们,我们将这些人斩尽杀绝,没有放过其中任何一个。”
“谢谢你,贝亚尔。”我郑重道。
“我说过,会尽力帮助你。”他说,“只希望不算太晚。”
……
过了一会儿,最后一个人到了。我看着她戴着墨绿色的面罩,一袭忍者服,迈着矫健的步子走进店里。其他人见到她,都默契地让开了一条道。
她从人群中找到了我,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我有些激动,与她握手:“你好,暗影之拳,我是……”
“叫我阿卡丽就好。”她大方地说,“不用介绍了,信里写得很清楚了。忒瑞尔是吧,艾瑞莉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谢谢你能来,阿卡丽。”我点头说。
“没事,教派里那几个老头子现在拦不住我。艾瑞莉娅是我的朋友,我本来就应该前来帮忙。”阿卡丽说,“另外,按照你的意思,我尝试联系过辛德拉。可惜她体内的法力已经完全觉醒,前几年已经在北方用魔法构筑起自己的空中堡垒,自己在其中闭关抑或是沉睡,没有人能再接近她了……”
我感到遗憾,艾瑞莉娅口中的那个纯真善良的女孩,最终还是没能掌控她体内狂暴的法力。但转念一想,辛德拉现在的这番状态,从某种角度看已经是符合她的最好结局,我也就释然了。
“嗯。”我对阿卡丽道。
“那么……所有人都到齐了。”我转身对所有人说,“现在,启程。目标,不朽堡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