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协商

从隔离区那弥漫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废墟返回，步入执政官官邸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宴会厅时，斯昂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一步跨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宴会厅恢复了莫里斯执政官往日的“体面”。虽然不如斯昂第一次来时那般极尽奢华，但依然称得上丰盛。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布，银质烛台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各式各样的食物摆满桌面：烤得金黄的禽肉、冒着热气的肉汤、难得一见的新鲜蔬菜很，显然是温室产物、甚至还有小巧精致的糕点和一壶壶深色的、散发着香气的饮品。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料和淡淡香水的气味，与隔离区那令人作呕的焦臭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对比。

虚伪。这个词在斯昂心头冰冷地划过。外面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被遗弃者绝望的焚尸火堆，里面却是珍馐美馔，谈笑风生。那些在隔离区自生自灭的“贱民”，似乎从未存在于这些衣着光鲜的官员和商人的世界里。

不过，看起来确实好吃。

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感觉很快压倒了道德上的反感——饥饿。

长期的艰苦生活，在伊甸城也只是勉强糊口，如此丰盛的食物对斯昂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尤其是那些油光发亮的肉块和点缀着果脯的甜点，对他而言简直是传说中的存在。

他借口需要警戒，默默退到宴会厅一个相对偏僻、靠近巨大落地窗的角落。这里既能观察到全场，又不易被频繁打扰。确认暂时无人注意后，他迅速而精准地扫荡着附近餐盘里的食物。烤肉的汁水在口中迸发，久违的、纯粹的油脂和蛋白质带来的满足感，甚至让他暂时忘却了外界的残酷和内心的纠葛。他甚至有些懊恼地想到，早知道就该带个结实的袋子，把这些没怎么动过的美食偷偷打包一些回去。

“真爽！”

不过他没有忘记工作。

他的目光在场中逡巡，很快锁定了海姚和莫里斯。两人并未在热闹的主厅久留，而是并肩走向侧面一个用厚重玻璃隔开的小型会客室。玻璃经过特殊处理，从外面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听不到声音，显然是为了方便进行私密谈话。

斯昂一边将一小块甜得发腻的糕点塞进嘴里，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和呼吸。

他闭上眼睛，排除掉宴会厅的嘈杂噪音，将注意力集中到左耳。断臂处的晶体微微发热，一种细微的、仿佛听觉被无限放大的奇异感觉蔓延开来。这并非他原本的能力，而是在经历多次“污染”和异变后，身体产生的某种未知变化，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玻璃另一侧的声音，如同透过一层薄薄的水幕，断断续续却又逐渐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起初是些客套的寒暄和关于援助物资的具体细节。但很快，气氛陡然转变。

莫里斯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海姚！你这是什么意思？派人去隔离区？还要恢复配给？你知不知道那里都是些什么？是瘟疫的温床！是城市的毒瘤！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每一份食物、每一颗药都珍贵无比！难道要浪费在那些注定要死的人身上吗？”

海姚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透着一股冷硬：“莫里斯，瘟疫已经得到控制。那些人还活着，他们也是灰城的子民。放任他们在那里腐烂，才是更大的‘毒瘤’——对人心，对这座城市未来的凝聚力。”

“凝聚力？哈哈！”莫里斯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刻的冷笑，“海姚，别在我面前摆你那一套！你以为你现在是伊甸城的救世主了？别忘了当年！要不是我们灰城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提供了第一批核心零件和技术图纸，你的能量塔能不能立起来都是问题！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来对我的城市指手画脚，教训我该怎么管理？”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试图刺穿海姚的防线，揭开过往的伤疤与恩债。

海姚沉默了片刻。斯昂几乎能想象出他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被激怒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当年的援助，伊甸城铭记在心。为此，我们开放了持续三年的优惠贸易通道，价格低于市价三成。这次带来的物资，价值也远超当年你们提供的图纸和零件。莫里斯，在‘恩义’的账簿上，我并不认为我还欠你什么。”

“你！”

莫里斯似乎被噎住了，呼吸变得粗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好，好！算得真清楚！海姚，我算是看清你了，冷血，功利，忘恩负义！

没有我们灰城，哪有你的今天！你现在是想逼死我吗？把这些所剩无几的资源分给那些贱民，我的位置还坐得稳吗？那些家族，那些商会，他们会怎么看我？！”

“那是你的问题，莫里斯。”海姚的语气依旧没有太大起伏，“如何平衡各方，是执政官的职责。我的建议是，与其把钱和资源继续花在维持这种……”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看了一眼窗外宴会厅的奢华，“虚假的体面上，不如切实做点事情。隔离区的人如果全部死光，或者最终暴动，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用不着你教我！”莫里斯低吼，显然已经气急败坏。

对话似乎陷入了僵局。斯昂看到玻璃后海姚的身影动了动，似乎准备结束这场不愉快的谈话，转身离开。

但就在他即将迈步的瞬间，他又停了下来。

莫里斯大概以为他回心转意，语气急促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斯昂没能听清。

海姚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对着玻璃外的方向——也恰好是斯昂偷听的方向，平静地抛下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玻璃的阻隔，如同预言，也如同最后的警告：

“如果你还是这样，继续漠视他们的苦难，只关心自己的权位和享受……那么，颠覆你的不会是外面的瘟疫，也不会是我，而是你口中那些‘注定要死’的人们自己。”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拉开会客室的门，身影重新出现在宴会厅明亮的光线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而略显疲惫的神情，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而玻璃后，莫里斯的身影僵立着，许久未动，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显露出他内心的惊怒交加，或许，还有一丝被戳破内心最深处恐惧的慌乱。

斯昂缓缓收回注意力，嘴里的甜点忽然变得有些苦涩。他再次望向窗外，灰城漆黑的夜空下，似乎还残留着隔离区那堆微弱火光的幻影在逐渐变弱。

直到什么也看不清。